第61章 血卫入城

血卫队终于到了长安。

三百多人没有走官道，没有经过任何一个城门。

他们从清河出发，昼伏夜行，绕开所有的驿站和关卡，沿着山间小路一路摸到长安城外，在城南二十里的一座荒山里扎了营。

那座山没有名字，山上没有人家，只有几间猎户留下的破屋和一处山泉。

三百多人就藏在那片山林里，白日不动，夜里生火也只敢用干柴，怕冒烟。

崔宏没有出面。出面的是新任管家，崔安。

他穿着一件粗布短褐，骑着一匹瘦马，从城南门出去绕了半个时辰才到那座荒山。

他在山脚下下了马，一个黑衣人从树丛里走出来，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崔安跟着他上了山。

那片林子越往里走越安静。

崔安注意到树上、石后、草间都有人影，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林子忽然开阔了，三百多个人整整齐齐地站在一片空地上，黑衣黑甲，面罩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每个人身上煞气十足，让人不敢靠前。

他们站的不动如山，像三百多根钉在地上的铁桩。

崔安走近的时候，三百多双眼睛同时转过来，没有一个人说话，但那种压迫感让崔安的脚步慢了半拍，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崔家的血卫队。

领头的人站在最前面。

他的个子不算最高，但肩膀比别人宽出一截，面罩下面露出的下巴上有一道从嘴角延伸到耳根的旧疤。

他朝崔安抱了抱拳，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崔安？”

崔安点头：“家主让我来的。和那你们说明情况。”

领头的人说：“血卫队三百二十人，全部到齐。听候调遣。”

崔安从怀里摸出一卷画轴，打开，里面是秦怀瑾的画像。

画像上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半旧的圆领袍，面色清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崔安把画像递给领头的人：“这个人，叫秦怀瑾。翼国公秦琼的次子，朝廷的朝阳县男。”

领头的人接过画像看了一眼，把上面的脸记了记，递给旁边的人传看。

崔安接着说：“他住在城西隐园，平时很少出城。在城里有酒楼，叫醉仙楼，跟程咬金的次子和尉迟恭的次子合伙开的。他身边有几个护卫，但没什么高手。家主的意思是，不能大规模进城杀人，否则会给李世民借口，说我们崔家拥兵作乱，到时候他一道旨意就能派禁军围剿崔家。所以不能明着来。”

领头的人把画像收起来，点了点头：“不用那么多人。一个纨绔子弟，杀鸡焉用牛刀，十个人够了。”

他转头朝身后的队伍里看了一眼，随口点了十个名字。

十个人从队伍里走出来，站成一排，动作干净利落，像一把刀切出来的十个刀口。

领头的人说：“十人卫队，今夜进城。找到这个人，杀了，把人头带回来。”

十个人同时应了一声：“是。”

那声音冰冷无情，毫无生气。

崔安站在旁边看着那十个人，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以前只听崔宏说过血卫队的名字，今天第一次亲眼看见。

这些人比他想得更像恶鬼。

他们不是人，是一件兵器。

三百人恶鬼一样的存在，我看你秦怀瑾到底怎么死。让你知道我们崔家不是好人。

同一天上午，李世民在后殿收到了暗卫的密报。

“崔家的血卫队到了。”校尉单膝跪在地上，头低着，“三百多人，藏在城南二十里的荒山里。领头的叫崔七，是崔家血卫队的三队统领，以狠辣出名，以前屠杀了几个与崔家作对的小世家，一个活口都没留。”

李世民把密报看了两遍，放在案上。

他的手指按在案沿上，指节泛白。

“三百多人。”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崔宏是真疯了。”

长孙无忌站在旁边：“陛下，要不要派人去秦怀瑾那边守着？三百多血卫队，他一个县男，身边那几个护卫挡不住。”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暂时不用了。他一个县男，住在长安城里，崔家不敢明目张胆动手。朕要是派禁军去守着，反倒告诉崔家朕在护着他，到时候崔家动手，朕也没理由动崔家。先递消息给秦琼，让他和秦怀瑾说说，到时候再决定。”

长孙无忌说：“陛下觉得秦琼能护住他？”

李世民说：“秦琼是他爹。他知道该怎么做。”

当天中午，秦琼在左武卫营房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校场看新兵操练。

他把密报看了两遍，然后大步往外走。

他到隐园的时候，秦怀瑾正坐在廊下翻书，火麒麟趴在他脚边。

秦琼跨进院子的时候脸色比平时沉了不少，步子也快。

他在秦怀瑾对面坐下来，没有客套，直接开口：“崔家的血卫队到了。”

秦怀瑾放下书：“这么快？”

“三百多。藏在城南二十里的荒山里。”秦琼的声音压得很低，“陛下问，要不要派人来保护你。”

秦怀瑾说：“不用。”

秦琼看着他：“你知道血卫队是什么东西吗？那些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个个手上都有几十条人命。三百多人，每一个都能以一当百。程咬金跟我说过，他当年在瓦岗的时候见过一次血卫队出手，一百多人冲进一个三千人的营寨，半炷香的功夫，营寨里没剩下一个活人。”

秦怀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呢？”

秦琼愣了一下：“什么然后？”

“然后他们在哪里？”秦怀瑾放下茶碗，“他们进了长安城吗？”

秦琼说：“还没。但迟早的事。”

“既然没进城，那就等着。”秦怀瑾说，“爹，你回去跟陛下说，我这边不用派人来。我自有安排。”

秦琼看了他很久，最后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回头补了一句：“我让管家从老宅再调一批人来，日夜守在隐园外面。”

“不用。”秦怀瑾说，“我这边的人够用。”

秦琼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出了院门，翻身上马，朝宫城的方向去了。

他回到宫里的时候李世民还在后殿等他。

李世民见他进来，问了一句：“他怎么说？”

秦琼说：“他说不用。他说他自有安排。”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自有安排。一个十五六岁的县男，面对三百多人的血卫队，说他自有安排。”

他忽然笑了一声，“秦琼，你老实跟朕说，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这个儿子手底下有些什么人？”

秦琼说：“臣不知道。”

“一点都不知道？”

秦琼想了一会儿：“臣只知道他开了酒楼，做了几样生意，身边有几个侍从。其他的，臣不清楚。他分家出去之后，臣很少过问他的事。他每个月回来一两次，吃顿饭就走。臣问他生意上的事，他只说还好。”

李世民看着他：“你儿子瞒着你的事不少。”

秦琼说：“臣知道。但臣也看得出来，他做的事没一件是错的。他献猪肉方子，做雪盐，印书卖纸，禁近亲结婚，桩桩件件都是利国利民的事。臣不知道他手里还有什么底牌，但臣相信他不会做对不起朝廷的事。”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回去吧。有事朕再叫你。”

同一天下午，东市醉仙楼。

卢家和李家的几个子弟坐在二楼雅间里，叫了一桌酒菜。

他们吃到一半，把程处亮和尉迟宝琳叫了上来。

程处亮站在雅间门口，看着那几个世家子弟脸上的表情，皱起了眉：“什么事？”

卢家子弟卢承业放下酒杯，笑了一声：“程二公子，我们来跟你谈笔生意。”

程处亮说：“什么生意？”

卢承业说：“你跟秦怀瑾合伙开酒楼，赚了不少钱吧？但你有没有想过，跟他绑在一起，迟早被他拖下水。他现在得罪了崔家，崔家派了血卫队来杀他。三百多人，每一个都能以一当百。你觉得他还能活几天？”

程处亮的脸色变了。

尉迟宝琳站在他身后，听到血卫队，也震惊不已。

李家子弟李崇文接话：“我们几家商量了一下，想给你们一个机会。你们把酒楼的份子转给我们，以后跟我们合作。秦怀瑾死了，你们照样有生意做。何必跟着一个将死的人呢？”

程处亮站在门口，气愤不已，忽然骂了出来：“你们他妈的说什么屁话！秦怀瑾死不死，关你们什么事？你们巴不得他死是不是？”

卢承业笑了笑：“程二公子，你别激动。我们是为你好。你跟秦怀瑾再好，他死了，你还怎么开酒楼？不如早做打算。”

程处亮的声音更大了：“你们他娘的才要死！秦怀瑾活得好好的，你们倒要死了！”

他转身就走，尉迟宝琳跟在后面，两个人快步下了楼。

身后传来世家子弟的笑声，卢承业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程二公子，想好了随时来找我们！”

程处亮和尉迟宝琳出了醉仙楼，一句话也没说，直奔城西隐园。

他们到的时候秦怀瑾正蹲在池塘边逗火麒麟，见他们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程处亮喘着气说：“怀瑾，崔家派血卫队来杀你。三百多人。已经到了长安了。怎么办？”

秦怀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知道。”

程处亮急了：“你知道你还这么镇定？那是血卫队啊！三百多人！每一个都能以一当百。我爹跟我说过，当年在瓦岗的时候，一百多个血卫队冲进一个三千人的营寨，半炷香就杀完了。你一个人怎么扛？”

尉迟宝琳也开口了：“怀瑾，要不要我们从家里调一些老兵来？我爹手底下有不少老卒，虽然年纪大了，但个个都是见过血的。”

秦怀瑾看着他们俩，摇了摇头：“不用。你们回去吧。我自有打算的。放心吧。我还不至于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程处亮还想说什么，尉迟宝琳拉了他一下。

程处亮把话咽了回去，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很不放心。

秦怀瑾看着他们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有些触动。

这两个人跟他一起开酒楼，一起分钱，一起挨打，现在听说他有麻烦，第一时间就跑来了。

他想起自己刚才还在想的事情，要不要教他们内功。

他们太弱了，将来如果有人拿他们威胁他，他反而不好办。

但现在不是时候。

等处理完血卫队再说。

“你们回去吧。”他又说了一遍，“我这边有安排。你们不用担心。”

程处亮和尉迟宝琳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走了。

他们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程处亮回头喊了一句：“怀瑾，你要是需要人，随时来找我！”

秦怀瑾点了点头。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他转头对大山说：“通知暗营，查清楚血卫队的驻地。城南二十里的荒山，具体是哪座山，哪个位置，有多少人，人员什么配置，全部查清楚。”

大山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同一天傍晚，长孙冲一个人在东市的一间酒馆里吃饭。

他刚端起碗，几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崔家的崔彦，身后跟着两个崔家子弟。

长孙冲看见他，眉头皱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饭。

崔彦走过来在对面坐下，笑着说：“长孙公子，一个人吃饭？”

长孙冲没有理他，上次被他们忽悠，差点让他们得逞了。

崔彦说：“我听说你跟秦怀瑾和好了？前几天还跟他抢表妹，现在倒做起朋友来了？”

长孙冲放下筷子：“崔彦，你又想说什么？”

崔彦说：“没什么。只是告诉你一件事。我家的血卫队已经到了。秦怀瑾活不了几天了。你跟他做朋友，是给自己找麻烦。”

他顿了一下，“你要是聪明，就离他远点。”

长孙冲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崔彦，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前几天挑拨我去找秦怀瑾，是想让我跟他闹翻。现在又跑来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离他远点。你们崔家是不是就这点本事？躲在后面挑拨离间，自己不敢动手？”

崔彦的脸色变了变：“长孙冲，你别不知好歹。我崔家的血卫队——”

“我知道。”长孙冲打断了他，“三百多人，每一个都能以一当百。你跟我说过了。但我觉得，你们崔家最好想清楚一件事。秦怀瑾能杀崔寅，能杀崔家管家，手里就有底牌。你们派三百多人来杀他，他要是没死呢？你们崔家怎么办？”

崔彦不屑道：“我虽然不知道秦怀瑾有什么底牌？但是在血卫队面前，那就是土鸡瓦狗。这次他不死，我跟你姓。”。

长孙冲则嘲笑看着他：“你跟我姓？我可消受不起。你还是想想，如果秦怀瑾真的有办法抵抗你们的血卫队？上次杀崔寅了？这次又要杀谁呢？你到时候还有机会站在我们说话吗？”

长孙冲站起来，把饭钱拍在桌上，转身走了出去。

他出了酒馆，犹豫了一下，还是朝城西隐园去了。

他到的时候秦怀瑾正坐在廊下喝茶，火麒麟趴在他脚边。

长孙冲在对面坐下来：“崔家血卫队到了。”

秦怀瑾点了点头：“我知道。程处亮和尉迟宝琳刚才来过。”

长孙冲看着他：“你就这反应？那可是血卫队啊。你不准备准备？”

秦怀瑾放下茶碗，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现在倒是挺关心我的。前几天不是要喊打喊杀吗？”

长孙冲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不是关心你。只是不想表妹伤心。”

秦怀瑾笑了一声：“还是要感谢你。能在为难之时，来通报我的。你长孙冲，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长孙冲说道：“谁要和你做好朋友？”

长孙冲站起来，傲娇地整了整衣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你要是有需要帮忙的，说一声就行。我在长安城里人头熟。”

秦怀瑾看着他走出去，摇了摇头，然后转头对站在廊下的大山说：“去告诉洛清寒和温青青，这两天好好准备，可以练练手了。然后你也准备准备，到时候也练练手。”

大山应了一声。

秦怀瑾又说了一句：“让暗营那边尽快把血卫队的驻地摸清楚。然后让他们准备好大开杀戒。多么好的练兵机会啊。”

当天夜里，长安城的街巷里，十个黑衣人从城南的方向摸进了城。

他们没有走城门，而是从一处城墙根下的水渠钻了进去。

十个人分成两队，一队五人，在巷子里穿插前行，脚步轻得像猫，避开了一队又一队的巡夜金吾卫。

他们的速度很快，从一条巷子窜到另一条巷子，像十道黑色的影子在夜色里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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