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宴与裂
崔家的帖子送到隐园的时候,秦怀瑾正蹲在池塘边逗火麒麟。
老刘把帖子递过来,他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崔家设宴,请秦县男过府一叙。
秦怀瑾把帖子合上,想了想,问老刘:“他们怎么说的?”
老刘说:“送帖的人说崔家家主崔宏亲自设宴,还邀了郑家、卢家、王家、李家的几位家主作陪。”
秦怀瑾笑了一声,把帖子扔在石桌上:“看来是查清楚了。”
这事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夜里,崔家宅子里,十几个人围坐在长案旁。
崔宏先开口:“查了这么久,查清楚了。醉仙楼是他的,猪肉方子是他献的,糖的生意是他跟长乐公主一起做的,科举糊名、誊抄、殿试、公示期的法子也是他出的。秦家那个次子,不是纨绔,是个厉害的角色,而且还是喜欢躲在背后的角色。”
郑伯言皱着眉头:“你确定?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能做出这么多东西?”
崔宏说:“我确定。我宫里的眼线传出来的话,绝对错不了。”
卢元度放下酒杯:“那你想怎么办?”
崔宏的声音沉了下来:“现在看来我儿子崔寅应该也和他有关系,如果真的有关系。我要他偿命。”
长案旁安静了一瞬。
郑伯言第一个摇头:“杀他?你疯了?他是秦琼的儿子,朝廷的县男,跟长乐公主一起做生意。你杀了他,秦琼能放过你?陛下能放过你?到时候别说你一家,我们几家都得跟着倒霉。”
卢元度也开口了:“崔兄,你儿子的死我们都很难过,但杀一个县男不是小事。没有实证,你动了手,就是给陛下递刀子。”
王弘直接过话头:“不只是陛下。秦琼是翼国公,手里有兵,瓦岗旧部满天下都是。你杀了他儿子,他带兵踏平你崔家,你觉得陛下会拦着?陛下一直在找对付我们世家大族的借口,你这不是送上去的借口吗?”
李崇义说:“我也不赞成杀。给他点颜色看看就行了。让他知道长安城世家大族不是好惹的。”
崔宏沉默了很久,攥着酒杯的手指发白,但最终没有再坚持。郑伯言见他松动了,换了个语气:“明天请他吃顿饭吧。试探一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能谈,就谈。谈不拢,再想别的办法。而且你的儿子也不一定是他杀的啊。他是很聪明。但是你儿的死,明显是有一个高手。这种高手会听命一个十几岁孩子?”
卢元度点头:“先礼后兵。如果他识相,愿意把东西拿出来分,那大家都好过。如果他非要一个人吃独食,那我们再商量下一步。”
崔宏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那就请他来。如果真是他杀。你谁都别想拦我。李世民他敢对付我们。我们世家大族还怕他。杨广当年不就是对付我们,我们不照样拉下马了。大不了当年的办法从新来一次。”
第二天傍晚,秦怀瑾换了身干净的衣袍去了崔家。
崔家的宅子在城东,门面比翼国公府还大,门口两尊石狮子擦得锃亮,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秦怀瑾到的时候,崔宏已经站在前厅门口等着了,五十来岁的年纪,面白微须,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锦袍,通身气派。他看见秦怀瑾进门,迎上来拱了拱手:“秦县男,久仰。”
秦怀瑾回了一礼:“崔家主客气。”
崔宏引着他穿过前厅进了正堂,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郑伯言、卢元度、王弘直、李崇义,昨天夜里密会的那几个人,今天全到了。秦怀瑾扫了一圈,在客位上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崔宏先开了口,语气不咸不淡:“秦县男这半年在长安城做了不少事。醉仙楼、雪盐、猪肉方子,桩桩件件都让人刮目相看。”
秦怀瑾放下茶碗:“看样子你们查的很快啊。崔家主过奖,小打小闹。”
郑伯言接过话头:“小打小闹?秦县男太自谦了。醉仙楼一天赚的钱,比我手底下五间铺子加起来还多。雪糖铺子开业那天,我让人去买了一斤尝了尝,确实比宫里的糖好。”
秦怀瑾笑了笑:“不是奇技淫巧。上不得台面的。”。
卢元度开口了,语气比前两位直接:“秦县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谈一件事。你手里的东西太多了。醉仙楼、盐、糖、猪肉方子,每一样都动了别人的饭碗。有些事你做得太急,得罪的人太多。与其一个人扛着,不如找几个朋友一起做。”
秦怀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哪些方子?”
卢元度说:“糖。”
秦怀瑾摇了摇头:“糖的生意已经有主了。长乐公主那边在管,皇后娘娘也有份。”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崔宏看了卢元度一眼,又看了看秦怀瑾:“那盐呢?”
秦怀瑾说:“盐坊是陛下亲自盯着的事,我做不了主。”
王弘直皱了皱眉:“那醉仙楼的猪肉方子——”
秦怀瑾说:“方子已经献上去了,陛下拿去推广天下。现在谁都能用。”
郑伯言开口的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秦县男,你这些东西,难道没有一点是能拿出来谈的?”
秦怀瑾靠在椅背上,脸上还带着笑:“几位家主今天请我来,我以为是吃顿饭,聊聊闲话。谈生意的话,我这边确实没有什么能谈的。”
卢元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秦县男是觉得我们几家不配跟你合作?”
秦怀瑾摇了摇头:“卢家主误会了。不是不配,是我手里的东西都有主了。糖是宫里的,盐是朝廷的,猪肉方子已经公开了。我自己剩下的,就只有醉仙楼。几位家主如果对醉仙楼感兴趣,我们可以谈谈。”
王弘直冷笑了一声:“醉仙楼?一个酒楼而已。”
秦怀瑾说:“对,一个酒楼而已。几位家主看不上,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正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崔宏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看着秦怀瑾,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秦县男,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秦怀瑾看着他。
“我儿崔寅,是不是你杀的?”
秦怀瑾端着茶碗,面无表情,只是抬起头迎上崔宏的目光:“崔家主觉得是我?”
崔宏愤怒道:“难道不是你?我查到那段时间,我儿就只有和你有过节”。
秦怀瑾放下茶碗:“有过节就要杀人。那这个时间上杀人的就多了。我就是一个纨绔子弟。杀人,那我可是万万不敢的哦。”
崔宏端手发抖指着秦怀瑾:“秦怀瑾,我儿的死难道真的和你没有关系吗?是你杀的,对不对?我儿那么孝顺,好的人?你怎么敢杀他?”
秦怀瑾不屑道:“好人?你儿是好人?你满长安打听打听,你儿是好人?我怎么说你也不行。你说有关就有关吧。”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崔宏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旁边的郑伯言和卢元度对视了一眼。
秦怀瑾又补了一句:“反正我说了没有关系,你也不会信。既然你心里已经认定了,那我说什么都是多余。”
正堂里的空气冷了下来。卢元度皱着眉看秦怀瑾,王弘直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白。李崇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了,目光在秦怀瑾和崔宏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崔宏站起来,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秦县男,今日这顿饭,是我崔家最后一次以礼相待。下次再见面,就不是这个场面了。从今天起,我们不死不休。出门最好看着点。”
秦怀瑾也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朝在座几个人拱了拱手:“多谢崔家主款待。几位家主慢用,我先告辞了。有什么手段使出来吧,我接着就是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经过崔宏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侧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让崔宏攥紧了袖中手指的话:“崔家主,有空多陪陪你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事一次就够了。”
他说完就迈过门槛走了。
正堂里只剩下五个人,谁都没有开口。李崇义端着茶碗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他方才那句话……是认了还是没认?”
卢元度摇了摇头:“我分不清。”
郑伯言说:“不管认没认,这个人不能留。今日他敢当着我们五家的面说这种话,明日他就敢把手伸到我们家里来。”
崔宏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一直没有回头,但他攥着袖子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
第二天夜里,还是崔家那处宅子。
十几个人围坐在长案旁,案上摆着酒菜,跟昨天一样的座位,一样的沉默。
崔宏先开口了:“话已经说尽了。他不肯站过来,那就留不得他。而且我必须杀他,以告慰我儿的在天之灵。”
郑伯言摆了摆手:“我说过了,杀他不行。昨天你也看见了,他自己都不否认。你要是动手,秦琼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崔宏说:“他杀了我儿子。”
卢元度说:“你确定是他?他昨天那句话也不一定是认了。”
崔宏说:“除了他还有谁?我不管,我一定要杀了他。”
王弘直沉着脸:“就算是他,你也不能动他。你动了秦琼的儿子,秦琼就能带兵踏平你崔家。到时候陛下站在哪边?你觉得陛下会站在你这边?”
崔宏沉愤怒道:“那你们说怎么办?我儿子就白死吗?不可能?”。
卢元度接过话头:“你儿子的事是你们崔家的私事,你们自己处理。先说科举那边怎么办?陛下已经定了,殿试和公示期从下一次科举开始。现在光靠朝堂上说话,拦不住。”
王弘直沉着脸:“拦不住科举,那就从别的地方拦。读书人不是要读书吗?书是我们印的,纸是我们造的。从今天起,市面上所有的书籍价格翻三十倍。纸张价格翻二十倍。寒门子弟想读书,先让他们买得起书再说。”
郑伯言点头:“这个法子可行。书和纸的渠道大半在我们手里,我们不卖,他们就买不到。陛下想让寒门子弟出头,那就先让他们读不上书。”
崔宏看了在座所有人一圈,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科举的事情,你们处理。秦怀瑾的事情,我们崔家自己处理。不劳烦各位了。不处理他,对不起我儿的在天之灵。”
郑伯言说:“那你们自己小心点。如果真的是他杀的你儿子。代表他手上有一批高手。超出市面的高手。查清楚在动手。”
长案旁没有人再说话。但是都是心思各异。他们都是打算让崔家去试水。崔家又何尝不知道呢。但是儿子的仇不能不报。所以这个先锋,他们当定了,也必须得当。
三天后,长安城里的书价翻了三十倍。
东市的书铺门口,一个穿粗布长衫的年轻人在门口站了很久,手里攥着几枚铜钱,看着铺子里那块写着新价的木牌。他走进铺子,问掌柜:“《论语》怎么卖?”
掌柜坐在柜台后面头也没抬:“一千五百文。”
年轻人愣了一下:“前天不是五十文吗?”
掌柜放下手里的算盘,看了他一眼:“那是前天的价。今天的价就是一千五百文。买不起就别站在这里挡道。”
年轻人攥着铜钱的手指捏紧了:“我一个人买不起,能不能先赊着?我考完就还。”
掌柜笑了一声:“赊账?你拿什么赊?你连个保人都没有。出去出去。”
年轻人被推出铺子,站在门口,手里那几枚铜钱攥得发烫。旁边几个路过的读书人围了上来,有人问:“怎么回事?”
年轻人说:“书价涨了三十倍。买不起了。”
那几个读书人对视了一眼,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这不是断我们的路吗?”
消息像一阵风传遍了长安城。茶棚里、酒肆里、巷口的石阶上,到处都是议论书价的声音。有人说是世家大族在囤积居奇,有人说是朝廷改了税,还有人说是有人在背后搞鬼。但不管怎么说,书价是真的涨了,涨得寒门子弟买不起了。而长安城里的世家大族,没有人出来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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