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纸与刺
李世民回到后宫的时候脸色铁青。
他走进偏殿,长孙皇后正在灯下翻一卷书,见他进来时面色沉沉的,放下书站了起来:“陛下,朝上不顺利?”
李世民在矮榻上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重重放下了。
“书价涨了三十倍。”他极度压制心中的怒火,“一本《论语》从五十文涨到一千五百文。纸价涨了二十倍。长安城里所有的书铺、纸铺,一夜之间全换了价牌。寒门子弟站在铺子门口,攥着几枚铜钱买不起书。”
长孙皇后沉默了片刻:“世家大族?”
“除了他们还有谁?”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攥着茶碗边缘,“书是他们印的,纸是他们造的。天下七成的书籍和纸张都控制在五姓七望手里。朕想推科举,他们就把书价翻三十倍。寒门子弟读不起书,考不了试,科举就成了一句空话。”
他把茶碗放下,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步:“朕不是不想动他们。但动不了。朝中大半官员出自世家门下,地方上的县官、州官、驻军将领,处处都有他们的人。朕今天在朝堂上说了两句,他们就拿德行来堵朕的嘴。朕要是逼急了,他们联起手来,朕这个皇帝也坐不稳。”
长孙皇后看着他:“陛下还记得隋炀帝吗?”
李世民脚步顿了一下。
“杨广当年也想动世家,开运河、征高丽、修东都,哪一样不是在跟世家抢钱抢人?结果呢?天下大乱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反他的就是世家。陛下,世家大族盘根错节,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但陛下需要一步步稳住朝局,慢慢来。只要循序渐进,总能找到突破口。”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朕知道。朕也知道不能急。但今天站在朝堂上,听他们把书价的事说得冠冕堂皇,朕心里不痛快。”
他重新坐下来,端起了茶碗,但手指还在微微发紧:“等过了这一关,朕一定要让世家大族好看。”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余光扫到殿门口站着一个人。李丽质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攥着袖子,脸上的表情有些犹豫。她像是听到了方才那些话,又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不敢开口。
长孙皇后看了她一眼:“丽质,你站在那里做什么?进来。”
李丽质走进来行了一礼:“儿臣见过父皇、母后。”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有事?”
李丽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的边角,像是在心里打架。
长孙皇后看出了端倪,放下茶碗:“有什么话就直接说。你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瞒不住,全写在脸上。”
李丽质抬起头看了看李世民,又看了看长孙皇后:“儿臣……儿臣前两天在秦县男那里,看到了一些东西。”
李世民的目光转了过来:“什么东西?”
李丽质咬了咬嘴唇:“儿臣答应过他不往外说的。”
长孙皇后叹了口气:“现在女儿都和母亲有秘密了?有了情郎忘了娘。母后好伤心啊。”
李丽质脸一下子红了:“母后!不是,儿臣没有——”
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看了看李世民,又看了看长孙皇后,最后低下头:“儿臣在秦县男那里看到了一种纸。颜色很白,质地很密,摸上去很平滑。比市面上的宣纸都好。儿臣摸了两下,觉得那纸要是流出去,整个大唐的造纸业都得变。”
李世民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
“纸?”
李丽质点了点头:“他说是让一个墨姓的老匠人试出来的。他说暂时不要外传,儿臣就没有跟任何人说。”
李世民放下茶碗:“成本几何?”
李丽质愣了一下:“儿臣不知道。他没说。”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怎么把这小子给忘了。”
他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步,但脚步比方才轻快了:“如果他那种纸真像你说的那样,成本又低,那世家大族控制纸坊的路就断了。他们有纸,我们有更好的纸。他们卖高价,我们卖低价。他们不卖,我们就卖给所有买不到纸的人。”
他停了一步,眉头又皱了起来:“但就算有纸,印刷也是麻烦事。现在印书用的是雕版,一块版刻错一个字整块就废了,刻一本书要几个月。就算纸便宜了,印刷的成本还是压不下来。”
长孙皇后在旁边说了一句:“也许他有办法呢?”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
长孙皇后继续说:“陛下还记得吗?科举糊名、誊抄、殿试、公示期,那些法子都是他出的。他既然能做出纸,也许也能想出印书的法子。让丽质去问问。”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明日你去问他。印刷的法子,问他有没有。”
第二天一早,李丽质就去了隐园。
秦怀瑾正坐在廊下喝茶,火麒麟趴在他脚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见她进来,秦怀瑾放下茶碗:“今天来得早。”
李丽质在对面坐下来,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秦县男,我先跟你认个错。”
秦怀瑾看着她:“什么错?”
“昨天你在作坊里给我看的那种白纸,我跟父皇和母后说了。”李丽质说,“我本来答应你不往外说的,但父皇为了书价的事在生气,我没忍住。”
秦怀瑾沉默了一下:“书价的事?”
李丽质把世家大族将书价翻三十倍的事说了一遍。长安城所有的书铺一夜之间换了价牌,寒门子弟站在铺子门口买不起书,有人蹲在墙角哭,有人攥着铜钱在铺子外面站了半天。
秦怀瑾听完,世家大族这是在找死,反而笑了一声:“他们这是急了。”
李丽质说:“父皇问你那种纸的成本。”
秦怀瑾说:“纸的成本不高。竹子、麻头、破布,都是便宜东西。一斤竹子能做几十张纸,一张纸的成本不到一文钱。如果大批量做,还能更低。”
李丽质愣了一下:“不到一文钱?”
秦怀瑾点了点头:“市面上的宣纸一张卖几十文,那是因为原料贵、人工贵、产量低。我那种纸用的都是便宜料,工序也不复杂。真要做起来,一张纸的成本可以压到几文钱甚至更低。”
李丽质刚要说什么,秦怀瑾又开口了:“不过光有纸还不够。印书才是大头。”
李丽质说:“父皇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他说雕版印刷太慢,刻一本书要几个月。他让我问你有没有办法。”
秦怀瑾端着茶碗想了一会儿。他想起前世在书上看过的活字印刷,用胶泥刻字,火烧硬,排版印刷,用完拆了重排。比雕版快得多,也便宜得多。
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去作坊。”
两人骑马出了城,到了皇家作坊。秦怀瑾找到墨成舟,把他拉到一边,从袖中摸出一张纸和一根炭笔,画了几笔:“墨老爷子,你帮我做个东西。用胶泥刻成单个的字,每个字一个方块,火烧硬。排版的时候把字块按文章顺序排在铁板上,刷墨,铺纸,压印。印完拆了重排,下次还能用。”
墨成舟接过图纸看了一会儿:“活字?”
秦怀瑾点了点头:“活字印刷。”
墨成舟拿着图纸转身进了作坊。秦怀瑾和李丽质站在院子里等了不到一个时辰,墨成舟就捧着一块铁板和一小盒胶泥字块走了出来。字块烧得硬邦邦的,每个字都刻得清清楚楚。
秦怀瑾在铁板上排了一首诗,刷上墨,铺了一张白纸,用木辊压了一遍。揭下来的时候,纸上印出了清晰的字迹。
李丽质凑过去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纸面上的墨迹,然后抬起头看着秦怀瑾,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一本《论语》大约两万字。”秦怀瑾说,“用活字排版,两个人一天就能排完。印一百本,成本不到十贯。平均下来,一本书的成本只有几文钱。关键这些字都是能复用。不是像雕版那样,一本书就要很多雕版。而且只能属于那个书籍。是所有书籍都能用这个活字。”
李丽质把那张印了字的纸折好收进袖中,走到作坊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秦怀瑾一眼:“我先回宫了。父皇在等着。”
两人骑马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片树林。
秦怀瑾忽然勒住了马。前面的林子里静得异常,连鸟叫声都没有。他扫了一眼两侧的树丛,低声对李丽质说了一句:“靠后。”
话音未落,十几道黑影从林子里窜出来,手里握着短刀和弓箭,把两人围在了中间。
为首的是一个蒙面黑衣人,手里搭着弓,箭尖对准了秦怀瑾。
“秦县男,有人让我们送你一程。”
秦怀瑾脸露微笑说道:“哦,是吗?你就这么能吃定能拿下我们吗?”
“难道不够吗?今天你们插翅难飞了。”蒙面黑衣感觉吃定秦怀瑾一样。
“我是长公主,李丽质。大胆。你们是什么人?竟然敢杀朝廷官员。”李丽质大声呵斥道。
蒙面黑衣其实已经认出了李丽质,但是不能承认:“长公主。你说是就是吗?今天你们谁都走不了。谁让你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秦怀瑾一副悲天悯人看着黑衣人:“为啥?有人总是那么自以为是呢?为什么死的是我们,而不是你呢?”
然后侧头看了大山一眼。
大山从马背上跳下来,站在秦怀瑾面前,拔出剑。
黑衣人拉满了弓弦,十几支箭同时射了出来。
大山抬起手,一道无形的气墙横在面前,所有的箭矢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停住了,悬在半空中微微颤动,然后一支接一支掉在地上。
黑衣人愣住了。
为首的那个盯着大山想看见鬼一样:“你是什么人?你到底怎么做到?你是人是鬼? 我不相信你一个人能挡得住我们十几个人?”
他朝两侧挥了挥手,剩下的黑衣人同时抽出短刀,从三个方向包抄上来。
大山冰冷回答道:“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得罪谁不好,要得罪少爷。下辈子差亮眼睛。”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冲入人群。
剑光在树林里闪了三次。
第一次,三把短刀连着手腕掉在地上。有人惨叫了一声,捂着断手往后退,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鬼!他是鬼!快跑!”话没说完,剑光已经扫到了第二波。
第二次,五个弓箭手的弓弦齐齐断裂,弓身从中间裂开。有人扔了断弓转身想跑,两条腿却不听使唤地瘫在了地上,嘴里喊着:“我不打了!我不打了!”剑光扫过,五个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没有一个人跑出去。
第三次,剑光扫过剩余的几个人。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有人把刀扔了双手抱头,有人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但这些都没有用。剑光点过每一个人的咽喉,一剑毙命。十几个人从开始到结束,前后不到十息,全部倒在树林里。
为首的黑衣人看着同伴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攥着刀的手开始发抖。他往后退了两步,忽然从腰间摸出一枚信号弹往天上一扔。一道白光在空中炸开,但大山没有给他任何机会,身形一晃已经到了他面前,剑尖抵住了他的喉咙。
“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咬着牙不说话,只是恶狠狠地盯着大山,眼里满是决绝。
大山剑锋往下一压,一道寒光闪过,黑衣人的左手从手腕处齐根断开,血喷涌而出。黑衣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往地上跪下去,右手死死攥着断臂处。
“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还是不说话,只是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滴。
大山的剑锋又往下压了半寸,这一次落在他的左肩上。剑锋切入皮肉,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压,像是在切一块肉。黑衣人的惨叫声变成了嘶哑的呜咽,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我再问一遍。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用那种近乎疯狂的眼神瞪着大山。
大山剑锋再次挥落,这一次是右臂。一剑斩下,干脆利落。黑衣人整个人瘫倒在地上,浑身是血,两只手臂都只剩下了半截,但他咬着牙,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
“是条汉子。”大山低头看着他,声音很平淡,“但没用。”
他抬起剑,剑尖对准了黑衣人的右腿。这一次他没有直接砍下去,而是把剑尖抵在膝盖上,慢慢地往下压。黑衣人终于崩溃了,声音嘶哑地喊了出来:“我说!我说!是崔家!崔家管家让我们来的!我们是崔家的人,让我们半路截杀秦县男。”
大山收了剑。
秦怀瑾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那个躺在在地上的黑衣人,不屑道:“崔家让你来杀我,有没有说杀完怎么处理?”
黑衣人哆嗦着说:“说……说杀完割下人头带回去,其余的不用管。”
秦怀瑾点了点头,对大山说了一句:“问完了。处理了。”
大山手腕一翻,剑尖划过。黑衣人倒在地上,不再动了。
秦怀瑾点了点头,转头对大山说:“尸体处理干净。”
大山抱拳应了一声。
秦怀瑾看着满地的尸体,脸上的表情比方才冷了几分。他低声说了一句:“既然不守规矩,玩刺杀,那就慢慢玩。”
他催马继续往前走。
李丽质跟在后面,她的目光一直在秦怀瑾的背影和地上那些尸体之间来回移动。
走了一段之后她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处理?”
秦怀瑾没有回头:“他们既然出招了,那就接招。崔家想玩刺杀,我就陪他们玩刺杀。不过不是他们杀我,是我杀他们。一刀一刀慢慢来,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疼。”
李丽质沉默了片刻:“会闹大吗?”
秦怀瑾侧头看了她一眼:“大不大,看他们想不想收手。如果不想收,那就大。”
李丽质看了一眼秦怀瑾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怒气,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准备好了的事。
两人继续往前走,大山留在后面处理尸体。
树林里的风把血腥味慢慢吹散了,但地上那些痕迹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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