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血卫与阎罗

李丽质回到宫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她没有换衣裳就直奔后殿。

李世民正坐在灯下看折子，长孙皇后在旁边替他把批过的折子归拢到一处。

李丽质跨进门槛，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双手递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接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定住了。

纸面雪白，质地密实，摸上去平滑得像一层凝固的月光。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拿起案上的一本折子对比了一下，然后把那张纸放下，看着李丽质。

“这就是你说的那种纸？”

李丽质点了点头：“秦县男那边的墨姓老匠人做的。竹子、麻头、破布，都是便宜料。”

“成本呢？”

“一张纸的成本不到一文钱。”

李世民的手指在纸面上又摸了一遍，像是没听清：“不到一文钱？你说的是真的？”

李丽质说：“秦县男亲口说的。竹子、麻头、破布这些东西到处都有，乡下随便收，不值几个钱。工序也不复杂，泡软、捣浆、铺平、晒干，几天就能出一批。如果大批量做，还能更低。”

李世民把那张纸举到烛火下面照了照，放下之后看着长孙皇后：“你听见了吗？不到一文钱。世家大族把纸价翻二十倍，一张宣纸卖几十文。朕用不到一文钱的纸印书，看他们怎么涨。”

长孙皇后接过那张纸看了看，又摸了摸纸面：“这纸比市面上最好的宣纸都好。陛下，这东西要是流出去，世家大族手里的纸坊全得关门。”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印书呢？”

李丽质把活字印刷的事说了一遍。

“胶泥刻字，一个字一个方块，火烧硬。排版的时候按文章顺序把字块排在铁板上，刷墨，铺纸，压印。印完拆了重排，下次还能用。”

李世民皱了一下眉：“胶泥刻字？字能刻得清楚吗？”

“清楚。墨老爷子当场刻了一盒字块，排了一首诗印出来，字迹很清晰。”

“那一本书要印多久？”

“《论语》大约两万字。两个人一天能排完。印一百本，成本不到十贯。”

李世民低头算了一下：“一贯一百本……那就是一本书十文钱？而最主要活字都能复用。不像以前一本书就要一个雕版。坏了一个字，整个雕版就要换。现在哪个字坏了就换哪个。秒啊。真不知道秦怀瑾脑子怎么想出来的。”

李丽质点了点头：“是的。活字印刷将印书成本降到了极致了。平均下来，一本书的成本只有几文钱。如果多印一些，成本还能再低。”

李世民忽然笑了一声：“几文钱一本书。世家大族把书价翻三十倍，一本《论语》卖一千五百文。朕几文钱就能印出一本来。”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眼，放下之后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步，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不知道多少。

“传旨下去，在城外选一处大作坊，地方要大，能摆得下几十张铁板。另外，在东市选一间铺面，要临街的，越大越好。作坊负责印书，铺子负责卖书。朕要让长安城里每一个买不起书的读书人都能买到几文钱一本的《论语》。”

长孙皇后说：“陛下，那世家大族那边……”

李世民摆了摆手：“他们涨他们的，朕卖朕的。等朕的书铺开起来，他们的书就没人买了。到时候他们要么跟着降价，要么把书囤在仓库里烂掉。朕倒要看看他们能撑多久。”

李丽质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此时开口问了一句：“父皇，那印什么书？”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你有什么想法？”

李丽质说：“秦县男说先印《论语》《孝经》《千字文》，挑几本最常见的开蒙书。这些书长安城的读书人买得起，外地的书商也会来进货。”

李世民点了点头：“开蒙书好。寒门子弟读不起书，最先缺的就是开蒙书。先印这些，把路铺开。”

他停了一步，又补了一句：“再加几本。农书、医书，都印一些。乡下人种地要看天时，看节气，看怎么施肥怎么选种。这些知识以前都捏在世家大族手里，他们的庄户知道，别家的庄户不知道。把农书印出来，几文钱一本，天下种地的人都能买得起。”

长孙皇后说：“陛下想得周到。”

李世民又想了想：“还有《唐律疏议》。”

长孙皇后愣了一下：“律法也印？”

李世民说：“律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官家知道，百姓也知道。以前律法都在衙门里锁着，百姓想看也看不到，出了事只能听官老爷一张嘴说。现在有便宜纸了，为什么不印出来让天下人看？知道自己犯了什么法，比犯了法之后再被砍头要强。”

李丽质低头记下了。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秦怀瑾那边还说了什么？”

李丽质想了想：“暂时没有了。他那个人懒的很。才不想很多事情呢。”

李世民笑了一声：“那确实是个惫懒货色。但是也是个聪明绝顶的主。”

“就是，就是。父皇下次你要好好收拾他的懒劲。”

李世民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出来。长孙皇后也笑了，摇了摇头：“这孩子，什么时候都不忘说俏皮话。”

李世民收起笑容，看着李丽质：“你明天再去一趟隐园，问他作坊和铺面的具体安排。第一批书什么时候能出来，要多少人手，需要多少铁板和字块，都问清楚了回来报朕。”

李丽质应了一声，退出了后殿。

同一天夜里，崔家宅子里。

崔宏坐在书房里喝茶，面前的灯芯烧得噼啪作响。

管家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低着头站在书案前面，半天没有开口。

崔宏放下茶碗：“人呢？”

管家低声说：“一个都没回来。派去的人全没了。属下让人去那片林子看过，地上有血迹，有打斗的痕迹，但尸体一具都没有。像是被人处理干净了。”

崔宏的手指攥紧了茶碗：“一个都没回来？”

“一个都没有。”管家顿了顿，“那个秦怀瑾身边的护卫，不是一般人。派去的人里有几个是老手，以前替崔家做过事的，手上都有几条人命。能在一炷香之内把十几个人全部杀掉、尸体处理干净、不留痕迹，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崔宏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停住：“李世民。一定是李世民。肯定是李世民给他派了护卫的人，否则他一个纨绔子弟，身边怎么会有这种高手？”

管家低着头：“属下也这么想。但就算有李世民护着，这件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少爷的仇不能不报。”

崔宏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折好之后递给管家：“拿去寄到祖宅。让那边调一队血卫过来。”

管家的手顿了一下：“老爷，血卫队……您确定？”

“确定。”

管家犹豫了一下：“血卫队是咱们崔家祖宅那边用秘法养的死士，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每一个人手上都有几十条人命。这些人一旦派出来，就没有回头路。而且调动血卫队需要祖宅那边点头，老夫人的脾气您也知道，她不一定肯……”

崔宏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跟祖宅那边说，就说我儿子被人杀了，凶手就在长安城。祖宅那边要是问是谁，就说是秦琼的儿子。如果他们还认我这个崔家的家主，就调一队血卫过来。如果不认，那我自己回去请。”

管家回答：“是。我这就去安排。”，接过信折好收进袖中，转身出了书房。

崔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灯火，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了两下，心里这想“秦怀瑾，等着。你以为有李世民护着你。我就动不了你吗？我要让你见识什么叫世家。”

同一天夜里，隐园。

秦怀瑾坐在正厅里喝茶，大山站在他面前。

秦怀瑾放下茶碗：“崔家派人来杀我，那就给他们一个回礼。派八个阎罗去，杀了崔家管家。给他们一个警告。毕竟好像我们还没有吃亏。就先警告一下。”

大山问了一句：“什么时候？”

“今晚。”

“几个人？”

“八个全去。让他们练练手。崔家管家身边有护卫，但对付他们，那是手到擒来的事情。他们只要进去、杀人就行。告诉一阎罗，把人头放到崔宏床边。毕竟要给警告，那么就要让他今生难忘。”

大山说道“是，那我是就去安排。”，抱拳退了出去。

后半夜，崔家宅子里一片寂静。

管家从书房出来之后回到自己的屋子里，脱了外衣躺下。他睡得不太安稳，翻来覆去了一会儿才闭上眼。

八个阎罗使用轻功，轻快飞过崔家后院的围墙，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一阎罗走在最前面，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前脚掌再缓缓放下，连一片瓦都没有踩碎。后面七个跟在后面，散成扇形，朝管家的屋子靠过去。

屋子门口站着一个值夜的小厮，靠在廊柱上打瞌睡。二阎罗从侧面闪过去，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在他后颈上一拍，小厮软倒在地上。三阎罗推开门，一阎罗走进去。管家睁开眼的时候，一阎罗已经站在他床前了。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剑光已经划过。一阎罗提起那颗头颅的时候，管家的眼睛还睁着，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随后来到崔宏房间，运转内力，用石子将崔宏的穴道点了一下，崔宏就昏睡过去了。然后来到房间，将头颅放到他旁边。

八个阎罗从原路使用轻功飞出去，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第二天早上，崔宏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翻了个身，手往枕头边一摸，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他以为是昨晚放在枕边的玉镇纸，手指又摸了两下，摸到了下面黏糊糊的一片，还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他猛地睁开眼，坐起来低头一看，一颗人头放在他的枕头旁边，眼睛半睁半闭，正是管家的脸。

崔宏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从床上滚下去，撞翻了旁边的矮几。他趴在地上，指着那颗人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外面的人冲进来的时候，崔宏还趴在地上。几个仆从看见那颗人头，有人当场吐了出来，有人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崔宏被扶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抖得站不稳。看着跟着自己这么多年的管家，就这么死掉了。愤怒不已。

他指着那颗人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秦怀瑾……秦怀瑾！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一定要你死。”

他转头朝门口喊：“去催祖宅那边！让血卫队立刻出发！立刻！马上。”

同一天上午，李丽质来了隐园。

秦怀瑾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火麒麟趴在他脚边。李丽质在对面坐下来，脸上的表情比平时轻快了一些：“父皇已经让人去选作坊和铺面了。他让我来问你，第一批书准备印多少？”

秦怀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先印几万本。主要印《论语》《孝经》《千字文》，挑几本最常见的开蒙书。印出来之后，按成本价卖，几文钱一本。长安城的读书人买得起，外地的书商也会来进货。”

李丽质从袖中抽出纸笔开始记：“几万本……作坊那边能印得出来吗？”

“用活字印刷，能印。一天印几钱本不是问题。半个月就能印完。”

李丽质记完之后抬起头：“还有一件事。父皇说，既然书这么便宜，为什么不干脆印一些别的书？比如农书、医书，还有……《唐律疏议》。”

秦怀瑾看了她一眼：“《唐律疏议》也印？”

李丽质说：“父皇说了，律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官家知道，百姓也知道。以前律法都在衙门里锁着，百姓想看也看不到。现在有便宜纸了，为什么不印出来让天下人看？”

秦怀瑾想了一下：“可以印。但《唐律疏议》比《论语》厚得多，印起来费纸费工。可以先印一千本，分到各州县的衙门，再留一些在书铺里卖。”

李丽质记完之后放下笔：“还有一件事。世家大族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秦怀瑾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他们不是在涨书价吗？让他们涨。等我们的书铺开起来，几文钱一本的书摆上去，为不让我们的书冲击市场。你猜会发生什么？说不定还能发一笔财呢、”

李丽质说：“发生什么？他们会怎么做？”

秦怀瑾笑了一声：“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们多多准备好书籍就好了。”

李丽质看着他脸上那个笑容，忽然在心里替世家大族默哀了一息。惹谁不好，要惹他。

她站起来收好纸笔，走到月洞门下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秦怀瑾还坐在廊下，火麒麟趴在他脚边，阳光落在他肩上。她看了两息，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5334/55086382.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