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级别

天，裂了。

没有预兆。灰蒙蒙的穹顶先是一静，接着裂开。裂缝从东到西，空间碎片翻卷，发出琉璃碎掉的尖响。剑光刺入时，秘境里的灵气全被抽空，朝两边退去。

先来的是一柄剑。三尺，灵应局制式，剑身映着天光，在灰暗里亮得扎眼。剑停在谷地上空，一只靴子踩上剑光。然后是人。

春常剑落进来的样子很随意，像跨自家门槛。洗得发白的灵应局制服，没带多余法器，周身没有一丝法力外泄。他悬在谷地上空，身后天幕裂开几十丈，空间乱流翻涌，却掀不动他的衣角。

剑光一收，长剑归鞘。

他扫过谷地。两个仙人，五色珠子，石台，最后是青阳。

“第三小队？”

“第三小队，队长青阳。”青阳立正，声音绷直，“通讯失联后按预案等待支援，全员状态完好。”

“嗯，做得不错。”

春常剑看向那两个道观的人。玄鹤，云松子。他目光平平，像看两块挡路的石头。

“玄仙能打破。”他说。

声音不大，却像贴在每个人耳膜上。他听见了云松子刚才那句话。

玄鹤脸上的皱纹抽紧。他看不见春常剑的法力，也看不见法器。可那个男人身周三尺，空气是扭曲的。水汽飘进去就没了，灵气靠近也消失。

玄鹤先动。他掐诀，枯瘦十指炸开黑光。那是拿寿元换来的保命秘术。黑光裹住全身，另一只手抓住云松子肩膀，要拽师弟走。

云松子张嘴，喉咙里挤出一声尖啸。石台下符文阵亮起血光。两人气息勾连，合击秘术推到巅峰，一道灰白气墙拔地而起，横在两人和春常剑之间。

春常剑抬了一下手指。

从指尖到手腕，不过三寸。

剑光一闪。

然后没有半点声音。灰白气墙裂成两半，切口光滑得照得出人影。气墙后，玄鹤和云松子动作停在半途，表情都没换。

玄鹤的十根手指开始碎。从指尖起，一寸寸变成齑粉。极细，极密，极快。指骨，掌骨，腕骨，小臂。血肉经脉骨骼全化成灰白细尘，无声剥落。

玄鹤张嘴。

没声音。喉咙已经碎了。

轮到云松子。尖啸还堵在喉咙里，脸上那点狰狞还挂着，嘴角弧度没来得及收。春常剑的剑意从他脚底升起。双脚没了。脚踝没了。小腿没了。膝盖没了。他往下陷，陷进自己身体化成的尘埃里。

两具身体从下到上，一寸寸化作细尘。风从裂缝灌进来，灰白粉末卷起，掠过石台，掠过五色珠子，掠过小六发白的脸，散向远处。

那两个仙人从头到尾，没来得及做出第二个动作。

前后不到一息。

谷地安静下来。五色珠子“啪”地滚落在石台上，光华尽敛，变成一枚灰扑扑的石头。

春常剑落回地面，拿出通讯器提交了任务报告。

外勤小队一旦与总局通讯非正常断开，特别是在帝国内，就会立刻触发一级警报，就近高阶战力最快速度驰援。

小六凑过来，心有余悸：“大队长，你要是晚点，我们可能就交代了。”

“晚不了。”春常剑淡淡道，“两个用邪法堆出来的伪仙，估计成仙雷劫都没有。真打起来，你们有预案，撑到我来没问题。不过……”

他走到石台前，拿起那枚灰扑扑的珠子，端详片刻。

“这就是那灵宝？”他问。

青阳点头：“按他们说法，配合秘境，还有传承功法能吸人天赋堆到玄仙。”

“歹毒的东西。”春常剑掌心法力一吐，珠子表面浮起细密裂纹，“这种东西，没有留下的必要。”

他说着就要捏碎珠子。

“大队长且慢。”

小六突然出声。

他举着终端，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讯息。秘境被春常剑一剑开了口子，通讯链路已经恢复。

“总局指令。”小六表情有些古怪，“总局要求，留下这个传承和灵宝，移交总局库房封存，不得损毁。”

春常剑的手停住。

“谁下的令？”

他声音不高，但那一瞬间，谷地温度骤降，地面残留的水汽无声结了一层薄冰。

玄仙巅峰的杀意，哪怕只泄出一丝，也让小六这样的修为浑身血液都要冻住。

“指令编号是总局库房系统的，签发人……”小六咽口唾沫，“副局长，钱钧。”

“钱钧。”春常剑咀嚼这个名字，眉头拧起。

局里规矩向来分明：涉及邪法传承的赃物，一律销毁，没有第二条路。

封存入库？开什么玩笑。库里封着一件能吸人天赋的东西，明天就有人敢打它主意，后天就有第二个承灵观。

“毁了吧。”

一道声音响起。

但春常剑凝聚的法力，散了。

谷地里所有人转头。

石台边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便装，看着二十岁。他手里正拿着那枚灰扑扑的珠子，也不知什么时候从春常剑手里拿过去的，翻来覆去地看，神情专注，像个在古玩市场捡漏的游客。

小六头皮一炸。

他离石台最近，却完全没看见这人什么时候来的。终端差点脱手，左手已经按上腰间法器，低喝：“谁？！”

另外七名队员几乎同时动了。两人挡在青阳身前，三人散成半弧，两人法器出鞘半寸。刚经历过两个野仙的事情，他们的神经还绷着。

他们不认识来人。只知道能无声无息出现在春常剑身后的人，要么是敌人，要么是比敌人更可怕的存在。

春常剑也转头。他看清来人，怔了一瞬，脱口道：“夏至老师！”

小六愣住。

夏至老师。

大队长叫这个人……老师？

而青阳也是同样的反应，恭敬地说道：“夏前辈！”

其余队员面面相觑。他们仍不知道来人是谁，但春常剑和青阳的态度，比任何解释都清楚。

夏至冲青阳点点头，注意力还在珠子上：“嗯，好久不见，都成仙了。”

他是准备回江城的。

万象世界改造成了大世界，他出来后感知扫过这片山脉，发现这里有灵应局的人，就来凑个热闹。

本来他打算等那两个人动手、青阳小队命悬一线的时候再出场。

多好的时机，英雄救场，好好地装一下。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动，天上插下来一把剑。

风头被春常剑抢得干干净净。

夏至把灰扑扑的珠子掂了掂，有点意兴阑珊：“只吸人一缕天赋……构思倒是巧。就像十四亿人给一块钱就是十四亿元了，一人一缕，积少成多，倒真是走捷径的极致。”

“夏老师，这么说，这东西倒没那么邪恶？”春常剑走近。

“想什么呢？”夏至翻了个白眼，“万一就差那一缕天赋就能成仙了呢？而且这玩意儿能不告而取，这就是邪。”

“如此，那我就将它毁了吧。”

“毁了吧。”夏至指了指珠子，“而且这玩意有个后门。

吸来的天赋从来没有真正转化成自己的东西，估计转化之法在功法原主手里，等功法原主回归，一切都是给功法原主做嫁衣。”

“好的。”

“等等。”小六又举着终端凑过来，声音发虚，“总局……总局的通讯直接打进来了，是钱副局长本人，要求现场全员，立刻，马上，停止损毁行为。他，他要和现场负责人通话。”

通讯请求在终端上跳动，红色，带着总局系统标识，一下，一下，催命似的。

春常剑看着那个请求，眼神冷下去。

“接。”

终端接通，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出现在光幕上，背景是总局办公室。他显然气得不轻，胸口起伏，一开口就是质问：

“春常剑！谁给你的权力擅自行事？！总局令令令申申申申申，重要证物一律……”

夏至歪头看了眼光幕。

通讯里的中年男人，发际线略高，眉间三道竖纹，一看就是常年坐办公室、操心权术多过操心修行的类型。

此刻那张脸上挂着标准的领导式怒容，眼神却飘忽不定，似乎在判断这个“现场”到底有多少人听见了他的声音。

而且夏至发现这人只看着春常剑，对其他人包括夏至，只是扫了一眼。

夏至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掂那颗灰扑扑的珠子，然后开口。

“春常剑，才十年灵应局就这样了？王显呢？”

春常剑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夏至这是在问责了，他当即大汗淋漓，回答道：“王局长一年前升入长老会，现在总局局长是岁怜怜，在闭关。局里日常事务由几位副局长代管。”

“哦。”夏至点点头，又问，“那这位是？”

他指的是光幕里还在张嘴的钱钧。从夏至开口到现在，钱钧的嘴就没停过，只是光幕那头似乎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变成了背景音。

“王局长升长老前提上来的副局长，钱钧。”春常剑说。

夏至这才把目光转回光幕，又打量了两眼。

“副局长？”他问春常剑，心中有了些猜测，“王局长提的？”

“是。”

“副局长能不认识我？”夏至说道，看着光幕，“是王局长留的饵？”

能不认识他的唯一可能就是级别不够，权限不够。看来这个总局的副局长权限怕是还没有分局的局长高。

春常剑闻言也没有犹豫。如今钱钧已经引起夏至不快，估计王显知道后都要后悔了。

“是。王局长要保灵应局的底子干净，升长老前把几个位置都做了安排。钱钧信仰不坚定，资历够，能力平平，放在副局长位子上，可以吸引各路牛鬼蛇神的注意力。”

他说这话时，光幕里的钱钧却是闻言一惊，然后脸色从红转白。紧接着赶快将通讯挂断。

钱钧挂断之后，光幕暗下去，谷地里安静了一瞬。

小六抱着终端，不知道该说什么。青阳看向夏至，欲言又止。只有春常剑站得笔直，等夏至发话。

“好了，我把这里销毁，然后我们出去吧！”

话音落下，只见夏至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

然后传承秘境就那么没了。谷地、石台、穹顶上的裂缝，连同那一谷的符文，像被橡皮从世界里轻轻抹去，连痕迹都没留下。

众人忽然一个恍惚，紧接着就发现脚下是承灵观后山的泥地，头顶雨还在下，老松的根须在雨水里盘着，仿佛那个秘境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小六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去翻终端。终端里关于承灵观后山空间异常的记录还在，检测报告也在。记忆中的行动也在，但一道细节，如符文却都想不起来了。

小六又看向了周围，发现其余的队员也如同他一般，目露震惊，面面相觑。看来都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记忆出现了问题。

然后小六看向了春常剑和青阳二人，发现二人淡定如常，不由心中钦佩。

“不愧是大队长还有队长，所以这个手段对仙以上的存在是无效的吗？”

小六心中想着，而就在小六看不到的地方。

“不是我不是仙人吗，这记忆怎么也会出问题？”

只见青阳小腿微微抖了抖。

“夏至老师什么境界了，不会大罗了吧！能悄无声息的影响我的记忆。”

春常剑咽了口口水。

“我再搭你们一乘吧！”

夏至见一切已经销毁完，看着而这几人的反应，满意的点了点头，终于让他装到了。

“谢谢夏老师/前辈。”

众人闻言不敢不从，然后就只感觉眼前又一花。

泥路变成了水泥路，雨声变成了人声。檐下灯笼，街角夜宵摊，电动车铃声，江城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承灵观所在的那片山脉，已经在百里之外了。

“行了，就到这儿吧。”夏至把那颗灰扑扑的珠子随手一捏，珠子碎成齑粉，从他指缝里漏下去，被雨水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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