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时间
妖界与主世界接壤的第二天，夏至凭空出现在通道所在的森林上空。
他立在半空，目光扫过下方层层叠叠的林海，最后停在那道空间裂缝上。裂缝的形状不规则，像个扭曲的菱形，边缘镀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膜，悬在树梢上方百丈的位置。
早上十点半，快到饭点了。夏至来这里的目的不用多说，虽然在家也能直接拿食材，可妖界既然刚和主世界接上，他想着顺道过来瞧瞧这通道长什么样。
往前迈了两步，脚踩在空气上，鞋底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走到离裂缝差不多十丈远的地方，他停下来，双手插兜，上下打量了一番。
“空间是二次接壤，你挪过？”
周围明明没人，夏至却开口问了一句。
“对，原来那个通道在一座人口大城的正中心，我就给移到这儿了。”
一道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这里是你们人类说的亚马逊森林，目前世界上妖兽最密集的地方。”
那声音很怪，像是万事万物同时在说话。
夏至转过身。天道的人影就站在三步开外，还是那副金色人形的模样，五官模模糊糊的，光芒收敛在体内。
这次它没暂停时间，风照样吹，林海沙沙响，阳光直接穿过它的身体照过来，一点遮挡都没有。
“专门来找我的？”夏至盯着天道看了看，“有事？”
天道微微偏了下头，“两件。”
它伸出一根手指，指尖的光凝成一只妖兽的虚影，随即又散掉了。
“第一件，我希望你别因为妖兽对人类有威胁，就把妖界整个屠了。”
“理由呢？”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天道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人类现在是这个世界的主宰，统治力比上古任何一个种族都强。正因为这样，他们需要一个外部的威胁，才能保持往前走的动力。
妖兽天性嗜血，会抢占人类的生存空间，矛盾属于不可调和的。这种东西，最适合当磨刀石。”
夏至挑了挑眉。
“你说人类需要威胁，这我理解。不过我本来也没打算把妖界灭了。”
“哦？”
“全灭了我吃什么？”夏至说得理所当然，“要知道我一向最支持可持续发展了。”
天道沉默了。
夏至把话题拽回来：“第二件呢？”
天道微微抬手，周围的光忽然变得柔和了。夏至能感觉到天地间的法则在轻微波动，像水面扔进一颗石子，涟漪从天道身上往四面八方扩散。
“妖界并入主世界之后，我打算加速世界的时间流速。”
“加多少？”
“十倍。”
“那你直接加速不就行了，找我干嘛？”夏至有点纳闷。
“我能做到，但有个问题。”天道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我的时间加速影响不了你。”
夏至没吭声，等它说完。
“你太特殊了，时间加速对你不起作用。”
“所以呢？”
“所以不解决这个问题，世界过了十年，你才过了两年。”
天道往前倾了倾身子，
“你会被时间甩在后面。而且因为你不在加速范围里，世界法则运行到你身边的时候会不停产生误差。
误差攒多了，会引发时空褶皱，对你不好，对周围也不好。”
夏至琢磨了一下。他倒不在乎什么时空褶皱，但想到了一个事，时间加速了，自己的面板会不会受影响，这样可就太好了。
“行。”夏至点头，“我接受。具体怎么弄？”
“你接受就行。什么都不用做，我来把加速效果覆盖到你身上。”
天道说，
“你同意了，法则就能作用到你身上。”
夏至答应得很痛快。
两件事都说完了，天道却没有要走的迹象。夏至本打算继续去看食材，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又停住了。
“等一下。”夏至转过身，“我能问一下你吗？。”
“请讲。”
“你既然能加速时间，上古时期怎么不用？”
夏至抱起胳膊，纯粹是好奇，
“你要是从上古就开始加速，世界发展速度比现在快得多。十年当一百年用，一百年当一千年用，什么天才、资源、传承，在时间面前都不是事儿。
非得让世界进末法时代，修行文明断档，让科技从头开始，这明明是最慢的路子。”
天道没马上回答。它的光芒轻轻波动了一下，大概是在想怎么说。过了几秒钟才开口。
“三个原因。”
夏至靠在空气里，抬手示意它往下说。
“第一条，加速是有消耗的。甚至我本来是没有加速时间的想法的。”
天道的声音还是平平淡淡的，但比之前认真了些，
“加速整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是让所有东西变快就行了。
我得同时调整因果律、空间曲率、物质衰变速率、灵气流转频率，加起来三千六百多条底层法则需要协调。
每多维持一天，消耗的能量就相当于一次小规模灵气潮汐。十倍加速维持四年，用的能量已经是我积蓄的极限了。
要是从上古就开始加速，持续到今天，我的本源早就枯竭了。修行者再怎么修炼也补不回来。”
“也是。”夏至点了点头。
“第二条原因，弱小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
天道继续说，
“噬界明面上的实力比我差一点，但万一它有底牌呢？
而且一个靠吞噬其他世界来成长的东西，在虚空里肯定很扎眼。我怕背后还有黄雀。所以要是能躲开就尽量躲开。”
“能理解。”夏至说。
“第三条，让世界进末法时代，并不影响备战。”
听到这里，夏至的眉毛扬了起来。
“一个世界要变强，两条路。”
天道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条，转化虚空里的质量，扩充本源。这是我的本能，跟呼吸一样，一直没停过。
第二条，靠生灵的创造力找突破。”
“创造力？”
“对。”天道身上的光微微闪了闪，“法则不是死的，需要生灵去探索、去创造，才能拓展、延伸、拔高。
我管的是已经存在的法则，但已经存在之外的东西，得靠智慧生命来发现。”
天道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点无奈，
“但上古时期，我发现了问题。修士从练气到金仙，创造出的东西没多少。大部分人一辈子都在重复前人的路，能推陈出新的少之又少。
到了金仙往上，才真正有能力接触法则层面，开始拓宽和拔高。可从练气到金仙，得耗多少时间？能走到金仙的又有几个？”
夏至没说话，只是看着它。
“修士的成长路径是个金字塔，越往上人越少。
真正能在法则层面给世界做贡献的，只有塔尖上那几个人。
我可以不计成本地培养修士，可就算如此，在噬界到来之前这点时间，能堆出几个金仙？更别提金仙上面的太乙、大罗了，凤毛麟角。
要知道作为防守方，世界的权重是比个人高的。因为世界越强大，就能在世界内对入侵者压制的更狠，对自己人的增幅更强。这远远不是结果金仙可以比的。”
天道顿了顿，才继续往下说。
“所以我让世界进末法时代。
第一点，这样能隐匿世界。
第二点，灵气枯竭，修行文明断了，让生命短暂的凡人主宰世界，这样可以发现更多的未知，将世界的法则丰富起来。
修行者的优势是强化自身，参悟撬动法则，而没有灵气的凡人路子完全不一样。他们用数学、物理、化学，用实验和推理，一层一层把世界的底层规律剥开。
这些规律，说到底就是法则在低能量状态下的样子。科技发展到一定程度，人类对法则的理解，会从另一个角度逼近真相。”
它的语速稍稍快了一些，像是终于讲到了真正想说的部分。
“其实这也就是是我要加速世界的原因了。随着灵气复苏，人类在科学的视角下，会发现更多的未知。
而仙人们进虚空，去收集世界外面的法则碎片，带回来新的规则、新的维度、新的可能。
这两条路一起走，一条往外，从虚空里拿新的法则资源；一条往内，用科学把已有的法则拓宽。
等灵气复苏，两条路汇合，修行和科技互相印证、互相补充，爆发出来的创造力，会比单纯的修士文明强得多。”
“当然，这选择也有代价。末法时代太久了，人类文明的记忆会断档，修行传承会丢，很多东西得重新开始。
但从结果看，这代价值。人类只用了三百年就从工业革命走到信息时代，再用几十年走到人工智能。
然后在我的时间加速和灵气的加持下，
不知道他们又会走到哪一步呢？”
天道说完了，森林上空又陷入安静。风穿过林海，沙沙地响，阳光从云层缝隙洒下来，给树冠镀了层金边。
夏至活动了一下脖子，关节咯嘣响了一声，转身面朝裂缝，“我去看看有什么能吃的。时间加速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就可以。”
话音刚落，夏至就感觉到了。
整个世界忽然变得很重。整个世界在往前加速，而他像河底一块定住的石头，水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推着他，要把他一起卷走。
那股力量很温和，但无处不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是那几根，掌心还是那个掌心，但他能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惯性正试图把他拉进时间的长河里。
不是拉他往前走，是要把他整个人融进流动本身。河水在涨，一浪一浪拍在脚边，每一浪都带着整条河的重量。
惯性背后是整个世界的法则在运转。三千六百多条底层法则被天道同时拨动，因果、空间、衰变、灵气流转，所有法则像琴弦一样共鸣，结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兜头罩下来。
他是这张网里唯一一个还没有跟着共振的点。
只要他不愿意，这张网就落不下来。他可以一直站在河边，看着河水从脚边流过。
“行。”
他松开了那个点。
大网猛地收紧，法则的共鸣找到了最后一个缺口。
惯性化作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道，轻轻一推，河岸消失，河水漫上来，把他托了起来。
就在这一秒里，夏至眼里的世界变了。
云开始飞。头顶那片云被推着从天际这头滑到那头，边缘被高空的风拉成细丝，转眼散去大半，新的云又从另一边涌上来，一层叠一层。
风不再是阵风。气流变成肉眼可见的透明波浪，一波接一波滚过林海。树冠前倾又弹回，快得像整片森林在呼吸。树叶沙沙声连成一片绵延的声音河流。
松鼠的动作快得只留残影。脑袋一转就甩过去，尾巴一甩就收回来，跳下松枝时原地消失，下一秒出现在下面树干上，再下一秒又蹿到更低的枝丫，中间的过程全被时间吞掉了。
阳光在树冠上的光斑活了，成片地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面飞速爬行。光影追逐、重叠、散开，快得看不清起落。
声音搅成一团。风变成绵延的低吼，鸟鸣短促得像被剪掉尾巴的哨音，远处兽吼一声叠一声。
整个世界都在快进。
但夏至自己没动。心跳还是那个频率，呼吸还是那个节拍，像是被钉在座位上，用正常的速度看着周围一切飞速流逝。
然后那股惯性彻底包裹了他。像一层温热的薄膜从头顶罩下来，顺着肩膀、脊背、手臂覆到脚底。
他的时间被重新校准。
周围世界的快进开始慢下来。云依然快，但他能看清云的形状了。风依然推着林海滚，但每一波弧度、每一片叶子的翻转重新变得清晰。
松鼠的跳跃也能看清蹬腿、收腹、落地，只是每个动作被压缩在更短的时间里完成，流畅而急促。
那一秒走完，一切恢复正常。
云慢悠悠飘在天上，风一阵阵拂过林海，松鼠蹲在树干上，用正常的速度啃松果。
夏至活动了一下脖子，关节咯嘣响了一声。
“完了？”
“完了。”天道说。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有刚才的快进画面让人感到新奇。
夏至重新和世界同步了，感知、思维、心跳都踩在和世界同一个节拍上。十倍的时间加速已经无声无息地融进他身体的每一寸。
不过夏至能感觉到，这只是表象。自己的本质并没有跟着变化，不，还是有变化的。随着那一秒时间的错位，自己的蜕变加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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