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熊掌

月华过去的第三天，夏至难得起了个相对意义的早。

快递站的短信九点不到就发了过来。他洗漱完，换了件灰色短袖，踩着拖鞋出门。白泽还窝在沙发上，毯子蒙着半张脸，只露出两只耳朵尖。

晨风凉丝丝的，路边梧桐叶子的边缘开始泛黄。快递站刚开门，快递员蹲在门口吃包子，抬头看见夏至，招呼了一声：“取件啊。”

“没错。”

“自己找就行。”

夏至按取件码找到了自己的东西，一个牛皮纸色的硬壳信封。拆开，是本精装菜谱，封面的烫金标题在晨光里晃了一下眼睛。

这本书里面全是仿古菜，用豆腐皮代替熊掌，用菌菇代替猴脑，都是家常食材模拟出来的。但每道仿制菜后面都附录了古法原菜的原文，用料和做法写得清清楚楚。

夏至买它正是冲着这些原文来的，毕竟那些修为强大的妖兽，本体大多是食肉动物。

取完菜谱，夏至没急着回家，而是站在快递站门口的台阶上就翻开了。翻到兰花熊掌那一页，左边是仿制版，右边是古法原文，寥寥几行字：熊掌一具，先以淘米水浸三日夜，换水去腥，再以炭火燎尽皮毛，刮洗净，入陶釜，加老鸡、火腿、干贝、花菇同煨，文火炖一昼夜，汁浓如胶，掌形不散为佳。

夏至看了两遍，折了个角，合上书。

“今天吃熊掌。”

回去的路上他拐进菜市场，按古法的配方，挑了只两斤重的土鸡，又在腊味铺子买了块陈年火腿，干贝和花菇各抓了一把。摊主阿姨看见他就笑：“小夏今天买这么多，家里来客人啊？”

“没有，想试个新菜。”夏至接过袋子。

“什么菜要用这么多东西？”

“熊掌。”

阿姨愣了一下，笑出声来：“你这孩子，净开玩笑。”

夏至也笑了笑，拎着满手袋子往回走。

推开家门，白泽已经醒了，正蹲在沙发上舔爪子洗脸。看见夏至拎着大包小包，它耳朵转了转：“一大早买这么多？”

“菜谱到了，今天做大菜。”夏至把书放在茶几上，提着菜进了厨房。

白泽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茶几旁边，用爪子拨开菜谱，翻到折角那一页。它歪头看了半天，问：“兰花熊掌？这是仿古菜吧，用豆腐皮和菌菇做的。”

“做真品。”

白泽的爪子顿住了。它又低头看了看菜谱，翻到右边那页古法原文，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熊掌。”它走到厨房门口，“真的熊掌？”

“没错，还是妖界的熊。”夏至把老鸡和火腿洗净，在案板上切姜片，刀落得又稳又匀。

白泽满眼疑惑，正要开口问他怎么知道妖界有熊，夏至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抓取月华之后，我发现可能是妖界离主世界实在比较近的原因。我一个念头穿过虚空探去，里面什么情形都一清二楚，还能干涉，就跟月球一样。”

说着，夏至手指触到面前那片看不见的空间纹理，轻轻一划。手臂直接伸了进去，穿过虚空，探向妖界某处。

白泽蹲在厨房门口，竖瞳微微放大。

妖界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山洞。

洞口被万年藤蔓封得严严实实，洞内很宽敞，地面被黑熊庞大的身躯压出了一片凹坑。它蜷缩在洞里沉睡了上万年，呼吸悠长缓慢，四只熊掌厚得像磨盘，掌垫上布满细密的纹路。

一缕雷光凭空出现在山洞里。

没有任何声音。它就那么突然地浮在黑熊左前掌上方，轻轻一绕。

黑熊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剧痛从左前肢传来。一圈银白色的光正绕着它的左前掌缓缓收拢，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切进凝脂。皮毛裂开，肌肉断开，骨骼分离，在那圈光面前一切都无声无息地断开，干净利落。左前掌脱离了它的身体，被那缕雷光裹住，悬在半空。

黑熊的目光顺着断掌往上移，看到了那条人类的手臂，从一道漆黑的裂缝里伸出来，五指微张，姿态随意，像在菜篮子里挑一颗白菜。裂缝边缘整齐光滑，没有灵气波动，没有任何气息。

黑熊的瞳孔骤缩成针尖。

它不认识这只手。但它知道那条手臂穿行虚空的姿态意味着什么，空间壁垒在这条手臂面前薄得像一张纸。要知道妖界可是众妖合力造就，就算是仙人也未必能这样悄无声息地进来。

黑熊浑身开始发抖。它想往后缩，四肢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大乘境巅峰的修为在妖界也算一方强者，可此刻它连一丝勇气都提不起来。恐惧像冰水一样灌进经脉，把每一寸肌肉都冻住了。

那条手臂慢慢缩回裂缝。快要完全没入黑暗的时候，手腕停了一下，把那只断掌翻了个面，像在检查掌垫的厚度。

然后裂缝无声合拢。山洞恢复了万年来的寂静。

黑熊瘫在凹坑里，浑身抖得像筛糠，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它低头看了一眼左前肢的断口，平整光滑，一丝血迹都没有。它伸出右掌摸了摸那截断口，皮毛下的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它把断肢压在腹下，缩进山洞最深处，不敢靠近洞口。月光从藤蔓断裂的豁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它盯着那片光斑，连眼睛都不敢眨。

此时，夏至的厨房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厚实硕大的熊掌，被他托着悬在水槽上方。断口平整干净，皮毛乌黑发亮，掌垫厚实饱满，散发着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气血之力。

白泽盯着那只熊掌，眼里异光一闪而过，天赋神通发动，大乘境巅峰，上古熊妖...

通过这些信息，一瞬间它便想通了前因后果，抬起头，看看熊掌，又看看夏至。

“真的从妖界现取了一只大乘境黑熊的熊掌。”白泽开口，声音里的惊叹压都压不住。

说完它就在厨房角落里找了个位置蹲下来，要好好看看这只熊掌会被夏至料理成什么样子。

夏至按古法步骤开始处理。淘米水泡了三道，每道都换清水去腥，再用小火慢慢燎净掌面的细毛，刮洗干净。老鸡和火腿斩块焯水，干贝花菇提前泡发，所有食材一层一层码进大砂锅，熊掌摆在正中间，加满清水。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文火慢炖。

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轻响起来，厨房里弥漫起一股醇厚的香气。老鸡和火腿的咸鲜，混合着熊掌胶质融化后的浓郁脂香，土行灵力在蒸汽里缓缓流转，整间屋子都暖融融的。

“得炖多久？”白泽趴在厨房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

“古法说要炖一昼夜，不过我用法力加速。而且这有修为的熊没有腥味，半天应该够了。”

“那下午就有的吃了？”

“嗯。”

白泽的尾巴在地板上慢慢画了个圈，然后就趴在门口不走了。隔一会儿抬头看看砂锅，隔一会儿又抬头看看。

阳光从阳台玻璃门斜斜铺进来，照在厨房地砖上，锅里的汤一直咕嘟咕嘟地响着，满屋子都是暖烘烘的香气。

炖到下午，夏至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汤色变成了深琥珀色，浓稠得筷子一挑能挂丝。他拿筷子戳了戳熊掌，轻轻一按就陷进去了，表皮还完整不破。他把熊掌捞出来摆在白瓷盘中央，取一部分原汤大火收浓，浇在上面。浓汁碰到微凉的表皮，凝出一层亮晶晶的薄壳。

菜端上茶几，他又配了碗白米饭，在旁边放了碟清炒空心菜解腻。

夏至拿起筷子夹开熊掌表皮，皮顺着纹理自然裂开，露出下面半透明的胶质层。送进嘴里，外皮滑糯，胶质绵密浓稠，轻轻一抿就在舌尖化开了。

老鸡和火腿的咸鲜已经渗进掌肉里，干贝和花菇的鲜味一层叠一层，厚重的气血之力给所有味道垫了一层沉稳的底，吞下去之后喉咙里还留着绵长的回甘。

“怎么样？”白泽蹲在自己的盘子前，仰头看他。

“比猪蹄强了不止十倍。”夏至又夹了一筷子，配了口米饭，“胶质特别厚，炖透之后那种糯劲是猪蹄比不了的。虽然没有灵气，但有一股气血之力，算是大补，不过对我没什么用。”

白泽低头吃了一口，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了下来。它把嘴里的肉咽下去，舔了舔嘴角沾着的浓汁，竖瞳里闪过一丝少见的光。

“好吃。”

它抬起头看着盘子里的熊掌：“你说的气血之力，我能感觉到。吞下去之后浑身经络都像被撑开了一样，跟喝了三大碗十全大补汤似的。”

阳光从茶几上慢慢移到了沙发边缘，屋里安静下来。窗外桂花香飘进来，和厨房里残留的炖肉味混在一起。楼下传来小孩骑滑板车的声音，咕噜咕噜碾过地砖。

白泽吃完最后一块，把盘子舔干净，翻了个身，四脚朝天躺在沙发垫上，露出白绒绒的肚皮。

“吃撑了。”

“你每次都吃撑。”

“这次不一样。”白泽用爪子拍了拍肚皮，“这次是气血撑的，不是胃撑的。感觉浑身都是劲，能出去跑十圈。”

“那你去跑。”

“不跑。”白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垫里，“跑十圈是形容，不是计划。”

夏至靠在沙发另一端，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里还在刷三天前月华的后续，有人说自家阳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花突然抽了新芽，有人说昨晚打坐突破了一个小瓶颈。他随手点了个赞，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夏至起身收拾碗筷，把剩下的半锅浓汤连锅端进冰箱。白泽说留着明天拌饭，他就拿保鲜膜仔细封了口。碗筷放进洗碗机，擦干净茶几，厨房里残留的炖肉香气慢慢淡下去，被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取代。

白泽趴回沙发上，重新打开平板，继续追它那部修仙题材的电视剧。屏幕上一个白衣修士正在泡女主角，特效噼里啪啦闪成一片。

夏至坐在它旁边，拿起那本菜谱继续往后翻。翻到蜜汁鹿脯那一页，他停下来看了两眼古法原文，又翻了一页，清炖雪蛤，再翻，红烧鹿筋。每道古法旁边他都会用手指点一点，和妖界的存货做对照。

厨房里洗碗机嗡嗡轻响，客厅里电视剧的特效声噼里啪啦，阳台外的天色从深蓝慢慢转成墨黑。

与此同时，京城，灵应局总局。

三楼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天竺佛国的莲花徽记，旁边盖着外交部的转呈章，标题是《两国修行文化交流函》。措辞客气，行文规矩，一看就经过了好几轮润色。

王显坐在长桌一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根盘了好一会儿才化开。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文件封面上敲了敲。

“都看完了？说说吧。”

智囊团为首的那个人扶了下眼镜，开口道：“函件本身挑不出毛病。措辞得体，对等交流，还承诺分享十二卷秘法。”

“就是因为挑不出毛病，才最让人头疼。”王显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我是不想让他们进来的。

灵气复苏之前，他们那边就搞得神神叨叨的，复苏之后更离谱，为了那点香火把科学都扔了，在自己国家搞愚民那一套。

而且天演预测来自不善。”

“但不可否认，他们那套通过香火使用的秘法确实有参考价值。”

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开口道。

“所以我们要答应吗？”

王显当然知道这些秘法的价值，相同作用的秘法帝国不是没有，但这东西自然是越多越好，而且有了佛国的秘法，就可以进行针对性的研究，以后和其对上也有准备。

“答应下来就是了。就算这函上写得再好，背后的恶意却没有改变。

这涵早不发，晚不发，偏偏月华事件之后发，月华对精神有稳定作用，他们搞香火信仰的肯定就是为此而来了。现在月华雨虽然过了，但地脉里还有三成在。

要是到时候他们真的是为了这个而来，就将他们全部留下好了。

而且我们帝国已经好久没有秀过肌肉了，修行交流是个机会。我们还怀疑这次也是佛国的一次试探。”

智囊团为首的那人再次开口，不过这次是看着手上的一个笔记本说的，上面是智囊团所有人的意见汇总。

“好吧！那就答应下来。”

王显闻言点了点头，拍板下来。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既然是修行交流，在修行者大学中毕竟合适，那应该在哪座学校进行。”

这时，又有人提出了个问题。

“在江城的武科大学进行吧，在那里比较安全，而且武科大学还有教廷的人。”

这件事王显直接就决定了，因为武科大学确实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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