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挂职

江城的夏天热得不像话，太阳下山了地面还泛着白天的热意，只有清晨那两三个小时稍微凉快一阵。

出租屋里，夏至是头天晚上回来的。到家后用法力把房间收拾了一遍，然后一觉睡到刚才。起床后冲了个澡，套了件旧T恤，往电脑前一坐，开了魂系游戏。屏幕上他操控的角色正举着直剑跟一个三阶段boss互相刮痧，血瓶见底，boss剩最后一丝血皮。

白泽趴在旁边，两只前爪捧着手机，屏幕上是某个二次元抽卡游戏，正停在抽卡界面。它深吸一口气，右爪往下一划。一阵光效闪过。蓝天白云，全是R。尾巴不动了，耳朵塌了半寸。不信邪，又划一次。光效过后还是蓝天白云，连个SR都没出。

“这池子有毒。”白泽把手机搁下，缩成一团，下巴压在爪背上闷了一会儿，然后又拿起来，准备清任务攒石头。

“夏至，你带回来的鱼肉准备怎么吃。”白泽一边跑地图一边问。

夏至手上没停，屏幕上boss被一个处决捅穿了，画面一黑，胜利字幕弹出来。他切出去喝了口水，点了二周目，才开口：“明天，叫南姐来。”

被白泽这么一提醒，夏至想起来了。行李箱里那几块紫府境鱼妖肉，法力封着冻了一路，现在还硬邦邦的。

“那你得把鱼肉里的妖力处理一下，”白泽头也没抬，“普通人吃了顶不住。”

“知道。”

夏至拿起手机翻到南小喃的号码，拨过去。响了几声接了。

“喂，小夏，难得主动打电话。”南小喃的声音懒洋洋的。

白泽的耳朵唰地竖起来，游戏暂停了。在它的传承记忆里，先辈们反复叮嘱过——出来混，人情世故最重要。“小夏”这个称呼，一听就是熟人，四舍五入就是自己可以套近乎的对象。

“南姐，明天有空吗。”

“有啊。怎么，你回来了？”

“昨天下午到的。明天来家里吃顿饭，给你带了特产。”

“哟，什么特产？”那头南小喃翻了个身。

“来了就知道。十二点半。”

夏至挂了电话。白泽把“南姐”这个称呼记在了脑子里。

第二天夏至起得早。鱼肉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法力一撤，鱼肉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灵光，暗红的肌理嵌着霜降白的脂肪，在室温下微微反着虹彩。他抬手，指尖点在鱼肉断面，法力探进去，把残留在细胞里的妖力一丝丝抽出来，在指尖凝成一颗暗紫色的珠子，轻轻一捏，碎成粉末，带出一股极淡的海腥味，被窗外灌进来的热风一吹就散了。

鱼肉颜色变了些，从暗红变得偏粉，脂肪纹路还在，但那股凶险的灵光已经没了。

“处理得干净。”白泽蹲在料理台上看着。

夏至没接话，开始备菜。背脊肉切成薄片铺在冰碗上做刺身。腹部脂肪层卷成指节大的卷，喷枪燎一下，表面起了层焦壳。尾肉切厚片抹海盐腌着等下锅煎。鱼骨鱼头丢进小煮锅，加葱姜料酒，小火慢慢炖着。灶台另一边是凉拌秋葵、羊肉汤——天山带回来的羊肉冻了一路，加胡萝卜白萝卜重新炖了。还有一碟花生米过油撒盐。电饭煲里蒸着米饭，蒸汽噗噗顶着锅盖。

中午十二点，窗外热浪涌到窗口就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拦住了，屋里没开空调也凉快得像山里的早晨。有人敲门。

夏至开门。南小喃站在门口，浅蓝短袖衬衫，深色长裤，头发随便扎着马尾，手里拎了袋水果。楼道里还是蒸笼，防盗门一开，一股凉风兜头罩下来。她愣了一下，胳膊上晒得发红的皮肤正在迅速降温。

“你没开空调？”她往里看了眼，没听见空调外机声。

“没开。”夏至接过水果侧身让她进来。门一关，外面的热浪被切得干干净净。

南小喃还想问什么，目光被料理台上的白泽拽住了。

白泽蹲在料理台一角，姿势摆得极其端正——前爪并拢，尾巴规规矩矩盘在身边，耳朵往前倾，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外形上就是个白色的毛球，不大不小，毛色干净得反光。

“你养狗了？”

“不是狗。”夏至把锅里的鱼尾厚片翻了个面。

白泽开口了：“你好，我叫白泽。”声音清晰，语调平稳。

南小喃手里的包掉了。包砸在地板上闷响一声，她的表情凝固了大概两秒，猛地转头看夏至——夏至正把煎好的鱼尾厚片铲出来，头都没回。

“它说话了。”

“对，不是狗，是白泽。”

“《山海经》里那个白泽？”

“就是那个。”

南小喃站在原地，视线在夏至和这个白毛球之间来回弹了两趟。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夏，虽然优秀，但怎么也没法跟神兽扯上关系。她在灵应局见过不少超凡事件，但都比不上在弟弟家厨房里看到一只活的神兽来得震撼。

白泽从料理台上跳下来，四条短腿走到南小喃脚边，仰头看她，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它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两圈，尾巴轻轻扫过她小腿，然后坐下来，前爪搭在身前。

“南姐，”白泽叫得极其自然，“你比夏至形容的还要好看。”传承记忆里，夸女孩子好看是拉近关系最有效的方式。

夏至手里的锅铲顿了一拍。他转头看白泽，白泽没看他。

南小喃低头看着这团白毛球，嘴唇动了动，弯腰伸出手。白泽立刻把下巴凑过去蹭她指尖。南小喃的表情从震撼变成了另一种东西——“白泽你好。”

“它装的。”夏至端着盘子从旁边走过。

“这叫礼貌。”白泽蹭着南小喃的手指咕哝了一句。

南小喃把白泽抱了起来。白泽窝在她臂弯里团成一团，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一脸满足。坐到了沙发上还在享受顺毛，眼睛眯着，耳朵偶尔抖一下。

“小夏，白泽的事灵应局知道吗？”南小喃问。

“知道。”

夏至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刺身拼盘，冰碗上铺着暗红脂白的鱼片。燎过的腹部脂肪卷，焦壳微裂。海盐煎尾肉，表面焦褐。凉拌秋葵，羊肉汤，花生米，蛋炒饭粒粒分明。

“洗手吃饭。”

南小喃把白泽放到沙发扶手上，洗了手在桌前坐下，看着满桌的菜沉默了几秒，指了指那盘泛虹光的鱼肉刺身：“这就是你说的特产？”

“深海鱼肉。”夏至给她盛了碗羊肉汤。

南小喃夹了片刺身，蘸酱油送进嘴里，顿了一下。鱼肉碰到舌头就化开了，一股冷冽的鲜从舌根涌上来，绵密浓稠，带着深海矿物质特有的清冽余韵。

“好吃。”她极其认真地说了这两个字，又夹了一片。

“这个趁热。”夏至把腹部脂肪卷推过去。

南小喃夹了一个整个塞进嘴里。外壳碎裂，半融的脂肪涌出来，胶质感的软糯混着焦壳的酥脆。她没说话，又夹一个。

白泽悄悄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绕到桌角，伸爪子轻轻拍南小喃的脚踝。南小喃低头对上亮晶晶的眼睛，撕了一小块鱼尾肉递给它。白泽叼走，缩回桌角慢慢嚼。

吃到后半程，南小喃放下筷子端起羊肉汤，靠在椅背上。大半盘刺身、三个脂肪卷、四块煎鱼尾，蛋炒饭也见了底。

“好饱。”她摸了摸肚子，然后说，“我最近升职了，冰凤体质的原因修为快到筑基，有独立办公室，工资也涨了，现在手下还带了三个人。”

白泽原本趴在桌角舔爪子，听到“工资涨了”时爪子停了。

“待遇还行？”夏至夹了颗花生米。

“五险一金，补贴另算，”南小喃掰着手指头，“比之前在街道办高多了。”

白泽的耳朵整个转过来。它低头看了看手机——游戏画面还停在抽卡界面上。任务已经清完了，攒的石头又抽了一轮还是没出金。限定角色还剩不到一周。一单六百四十八，自己一个金都还没出，按保底运气好一千出头，运气不好两千往上。但它没钱。准确地说，它根本没有收入来源。

白泽把手机收进肚皮底下，爪子蹭了蹭下巴，抬头看看夏至，又看看南小喃。

“夏至，我能去灵应局挂职吗？天赋神通他们应该很需要。”

南小喃一愣：“挂职？”

“就是有问题可以电话找我，我有天赋神通和传承记忆，基本上灵气方面的问题我都能答。”

夏至喝了口汤。白泽刚才的小动作他看在眼里——抽卡的魅力就这么大，把自己逼得当牛马了。

“随便你，去了别反悔。”夏至没什么意见，只要在自己感知范围内就行，毕竟白泽吞噬生灵本源的能力太危险了。

白泽尾巴一翘：“那我算特殊人才引进，不知道工资能开到多少。”

“你缺钱？”南小喃奇怪了。

白泽默了一秒，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给南小喃看——抽卡界面，限定卡池还剩七天。

“我想抽这个。但我没钱。”

南小喃看着卡池，又看白泽，再看夏至。夏至还在夹花生米。

“所以你去灵应局挂职，是为了挣钱抽卡。”

“主要是积累社会经验，”白泽正色道，“抽卡是次要动力。”

“好吧！”

继可爱白泽后，南小喃又接受了网瘾白泽的设定。

“对了，夏至，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房间里这么凉快呢？还不是空调那种干燥的凉。”

南小喃突然想到了这件事。

“因为我灵气复苏前就练武，毕竟有天赋，现在是顶点层次。”

夏至没有想隐瞒实力的想法，开口说道，反正后面去大学上课还不是会暴露，而且如今灵气复苏全民超凡，自己的说辞不过是夸张了点。

南小喃靠在椅背上，闻言愣了愣，笑出声来。

“顶点层次？”她把筷子搁碗上，看着夏至，跟哄小孩似的，“小夏，你不想说就算了，你知不知道顶点层次啥意思？那可是实际战力超越紫府境的存在。”

白泽耳朵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低头继续啃鱼尾肉。夏至自己说的话自己圆。

“没开玩笑。”夏至放下筷子，靠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南小喃笑着摇摇头，端起碗想再喝口汤。手刚抬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碗悬在手里，汤勺还插在里面，奶白的汤面纹丝不动。她试着把碗放下——手能听使唤，但动作慢得跟陷进泥浆里似的。

“别急。”夏至说。

他右手搭在桌上，手指微屈，两缕气从指尖冒出来。一缕黑，一缕白。黑白二气缠着往上走，没声，没风，没有灵力波动。屋子里安静得很，白气越来越亮，黑气越来越沉，边界并不锋利，像两条鱼在空气里慢慢游。从他指尖绕到手腕，手腕升到手臂，手臂漫到肩膀。

夏至手指一抬。

黑的沉下去，沿着桌面漫开，无声无息裹住碗碟杯盏。白的升上天花板，贴着墙往下垂，像一层薄纱罩住整个房间。两股气在桌椅腿之间穿行，最后在南小喃椅子底下汇合，转了一圈。没声音。

南小喃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不是被绑，不是被灵力压住，是从里到外全停了。手指停在桌上，食指保持着微微翘起的角度，指甲盖上的反光都凝住了。想吸气，吸不了。想眨眼，眼皮不听使唤。

风扇还在转，但转得很怪——每转一圈，扇叶的影子在空气里留三道清晰的残影，一格一格的。窗台上那滴水珠滚到一半，悬在半空，多肉尖的水珠泛着光，不动了。厨房炖着的汤锅，蒸汽刚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就凝住，变成一朵被按了暂停的白云。她余光还能扫到桌角，但眼珠转不过去。整个屋子变成了一个被夏至托在掌心里的玻璃球。

白泽从鱼肉上抬起头，看了看周围定住的空气和悬在半空的水珠，耳朵塌了半寸。阴阳二气绕过它时明显放轻了，像水绕开石头。它活动了下爪子，关节还能动，就是比平时慢点。

南小喃思维还在转。听得到心跳，感觉得到心脏一下一下在胸腔里跳。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全世界只剩她的心跳和夏至指尖那两道还在慢慢游的黑白气。她脑子里反复回响一句话：这是什么。嘴动不了，说不出来。

紫府境她不是没有见过。有次开会，一位紫府境前辈释放灵力，整个会议室都在微微震，但那股压迫干和夏至这个不一样。没震，没压迫，就是绝对的“定”。

夏至把手指往回一收。黑气从桌面缩回去，白气从天花板落下来，两股气缠在指尖转了一圈，灭了。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水珠滚到窗台上。蒸汽重新往上飘，风扇呼呼转起来。南小喃手指猛地抓了下桌面，身体往前一倾，双手撑着桌沿大口喘气。不是窒息，就是憋的——刚才吓得忘了呼吸。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洇湿了一小块。

她抬头看夏至。夏至正夹了颗花生米往嘴里送。

“现在信了。”他说。

南小喃没接话，盯着他看了好一阵，然后拿起桌上凉掉的半碗羊肉汤，一口气喝完。汤凉了油脂凝在表面，有点腻，她没管。碗搁下，深呼吸两次，开口声音有点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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