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雪崩

白泽刚说完，脚下岩台就轻轻一颤。

不是地震。是从山体深处传上来的，一道短促的搏动，像巨兽在翻身。颤动不到半秒就停了，经幡杆还在嗡嗡响，岩台缝隙里的硬雪裂开几道纹。

“这是被你的神念和我的神通惊到了。”

白泽感觉到了这股震动，一瞬间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而夏至闻言神念往下探。只见两百米深处，那团模糊的光正在缓缓涨缩，比刚才快了些，但已经趋于平静。只是余波没停，顺着岩层往上走，在冰川底部撬动了什么。

背风坡的雪檐先断了。

三米高的雪檐整块滑脱，砸在粒雪层上。整片雪原被激活。粉末雪扬起，大块雪壳互相撞击碎裂，裹着更多积雪往下冲。速度从零加到上百公里只用了几秒，宽度扩展到八百米，厚度堆到十几米。

雪崩开始了。

山坡上，登山队正在缓坡修整。六个人，两个向导，全套装备。队尾的人先听到声音——比轰鸣更低，低到胸腔跟着震。他抬头，看见那道白色幕墙。

山顶方向的天空在消失，被一道几十米高的雪浪吞掉。气浪先到，冰晶像针一样扎在脸上。然后是声音，像货运列车从头顶碾过去。

队首的向导抬头看了一眼。拥有二十年多年经验的他看了一眼就知道。没救了，等死。他把冰镐往雪里多钉了半寸，只是仰头看着那道白墙，然后把自己包里的身份证取出放在了怀里。

而向导后面的人看着铺天盖地到来的雪崩都僵住了。他们不是心理素质有多好，能想向导一样冷静等死，而是面对这自然的伟力，被震撼得身体不能动弹了。腿像是灌了铅，喉咙被掐住，呼吸又浅又急，一点话都说不出来。有人甚至保持不了身体平衡，被绊倒在雪里。队尾的年轻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那道白墙越来越近，瞳孔缩成了针尖。

跑不掉了。

夏至站在山顶，自然是看到了这一幕。

只见夏至抬手，催动法力，阴阳之意伴随着法力朝着雪崩的方向一掌压去。

太极图从掌间浮出来。阴鱼阳鱼首尾相衔，缓缓旋转，阴阳二气从鱼眼里流出。图只有巴掌大，悬在他掌心前方微微跳动。然后陡然扩开——从一丈到数米，再到数百米，旋转越来越慢，每转一圈往外涨一倍，最后将雪崩的这半边山体都罩了进去。

太极图往下一沉。

于是雪崩就停了。

没有减速过程。几十米高的雪浪直接悬在半空中，每一片雪花、每一块碎冰、每一团雪雾都停在上一秒的姿态。冰块卡在半途，雪粉凝固成放射状花纹，浪头的翻卷结构清晰得像雕刻出来的。整道雪崩，跨度八百米，重达数万吨，一动不动。

而冰坡上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忘了。

雪浪离最前面的队员不到五十米。他看得清雪壳上的冰晶反光，看得清碎冰锋利的棱角。但它就是不动了。

向导先缓过来。他摘下雪镜，手指还在抖。氧气面罩上结了霜，视线模糊，但他看到了一道光——一道半透明的光幕从山顶方向罩下来，覆住整面冰坡。光幕上偶尔闪过极淡的纹路。

然后他顺着光看过去，看到了山顶那个人。

短袖，站在标志杆旁边，单掌下压。风吹得衣摆猎猎响，手臂纹丝不动。太极图的辉光从他掌心往外扩散，一层一层叠在光幕上。

夏至确认所有人都在、没有受伤，手掌便开始微微朝下虚按。太极图缓缓往下压。阴阳鱼转得更慢，阴气沉、阳气浮，两种力量覆在雪浪上，推着雪浪平稳下降。雪浪从顶端开始回落——雪花飘落，雪壳搁回坡面，碎雪从缝隙滑下来。每压一寸，雪面就紧实一分。缝隙被压合，粉末雪压实成板，冰晶排列的方向被理成整齐的弧线。

不到三十秒，整道雪崩被压回坡面。压得比原来还平整，像被熨斗烫过一遍。

夏至收回手。太极图散成光粒子被风吹走。他扫了一眼下方——确认人都活着。便转身准备下山。

毕竟这雪崩是他和白泽引起的，而且对夏至来说救下这些人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你这手阴阳真意是真的超标，感觉比元婴的阴阳法则还离谱。”

白泽趴在岩台边往下看，耳朵晃了晃，眼里满是惊叹。

此时，冰坡上，沉寂被一声粗喘打破。

队尾那个年轻人双手撑着雪大口喘气，然后开始全身发抖——不是冷，是肾上腺素退潮。旁边队友也回过神，摘下氧气面罩，脸惨白，嘴唇发紫，眼眶红了。

有人哭。穿红色羽绒服的女队员眼泪往外涌，把脸上的雪晶冲出两道痕。她伸手擦，手抖得对不准脸，干脆不擦了。

有人笑。笑得断断续续，带着哭腔。有人跪在雪里磕了个头。没人觉得夸张。

向导拔出冰镐——钉进去的深度比他记得的浅了一半，手吓软了。看向夏至刚刚在的位置。此时冰塔林之间已经看不到人影，只剩风卷起的雪烟。

他做了二十年向导，见过雪崩吞营地，见过直升机吊遗体。他以为自己理解了这座山的全部力量。然后刚才，一个人穿着短袖站在五千多米的山顶，一掌按住了雪崩。

“这就是修行者吗？现在学校体育课教的，街道办宣传的就是这个玩意。”队尾的年轻人站起来，嘴唇还在抖。

帝国是鼓励全民修行的，后天九式到处都有，到了先天去灵应局验证一下就能领后续的功法，而且还有补贴。

“应该是修行者吧！不然普通人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情。”

向导有些迟疑道。他想到了之前灵应局找他带路搜山时。其中好些人都像是超人一样，但也没有这么夸张的。

“灵气复苏到现在，不到一年吧，这点时间就能出这样的人了。”

灵气复苏不到一年。网上对于超凡议论纷纷，但也都认为过几年就会有修行者拥有比肩自然的伟力。但现在看来，猜得还是太保守了。

年轻人低头看自己脚下的冰爪和冰镐。练了半年，花了一年积蓄，买了最好的装备。现在觉得这些东西像玩具：“修炼我们也不是没有修炼过。怎么感觉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呢？不是一个画风的。”

对于这个问题没人回答，大家不是都像这个年轻人这样大心脏。此时还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先下山吧！”

过了几分钟后，向导见众人都缓了过来，开口说道。

对对对，下山。等我回去就去街道办那里报名修炼。以后再也不爬山了。”

“我也是”

“你说我们能修炼的那样的水平吗？”

“管他呢？能有这种水平的百分之一我满足了。”

“对了，刚刚那场面我录下来了。你们要不要。”

“要要，发我。”

下山后的第二天，视频被传到了网上。

是队尾那个年轻人的室友发的。年轻人回程路上把视频传给他，附了句“你看这个”。室友看完，要了过来，发到了短视频平台。

凌晨两点发出去，不到三分钟，天问就检测到了。视频同步备份，全网删除，账号冻结。

凌晨三点十分，室友家的门被敲响了。

两个穿黑色灵应局制服的人站在门口，领口徽章在楼道灯下反着冷光。其中一个举起证件。

“灵应局。关于你两小时前发布的视频，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

室友扶着门框，嘴唇发白。

另一个人语气客气，但没得商量：“请出示身份证。手机暂扣检查，这是扣押凭证。这两天不要离开本市，后续会通知你来签保密协议。”

与此同时，向导家的门也被敲响了。

向导在睡梦中被敲门声震醒，迷迷糊糊套了条裤子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黑色制服，眼神他认识——上次带灵应局搜山时，那群人就是这种眼神。

“灵应局。”证件亮出来，“天山雪崩的视频在网上传开了，你是带队向导，需要你配合了解情况。”

向导彻底醒了。他侧身让人进来，其中一个注意到了茶几上摊开的等高线地图，托木尔峰被红笔圈过。那人没说什么，把保密协议放在桌上。

“视频源头我们会追查。你和你的队员，所有相关影像资料一律不得外传，不得接受任何媒体采访。请你配合。”

向导把协议看了一遍，拿起笔签了。

其他队员也陆续被找上门。有人是半夜被敲的门，有人是第二天一早。来的人都客气，但协议必须签。有人把手机里的照片视频删得干干净净，有人犹豫再三留了备份，有人把运动相机的存储卡拔出来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队尾那个年轻人是第二天一早被敲的门。他刚泡好方便面，门响了。门外三个人——两个穿黑色制服，一个社区的熟面孔。

社区那人先开口，笑容和气：“小刘啊，这两位是灵应局的同志，找你了解点情况。”

“好的好的，我一定配合。”年轻人把泡面搁到桌上。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天山上发生的事需要你签个保密协议。”灵应局的人拿出一份文件。

年轻人仔细看了看，签了。

签完，社区那人拍了拍他肩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宣传单：“你不是之前说想报名修行吗？街道办的培训班，后天九式精讲班，每周二四晚上，免费。”

年轻人接过宣传单，看了看门口那俩穿制服的，又看了看社区那人，玩笑道：“查水表送温暖一条龙啊。”

灵应局的人没接茬，收好协议转身走了。社区那人临走前回头补了一句：“好好练，你年轻，底子好。”

人走远了，年轻人关上门，坐回桌前。方便面已经泡得发胀，筷子插在碗里，面汤被吸得见了底，面条坨成一团，挑起来就断。他看着那碗泡面愣了两秒，拿筷子搅了搅，低头扒了几口，又放下。

面已经没筋道了，软塌塌的，嚼着像纸浆。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雪坡上，那道压下来的太极图把雪崩按在半空中的样子。然后又想起这碗泡面泡了多久——从敲门到签完协议，大概也就十来分钟。面的筋道就是这点时间没的。

他又扒了一口，把剩下的半碗吃完了。

外面一切照旧。热搜上没有天山雪崩，没有太极图。只有一个小登山论坛里多了条凌晨的帖子，标题“天山雪崩实录”，点进去显示“内容不存在”。发帖人在下面回了一句“没事，就感叹一下”，再没出现过。

夏至是第二天中午接到王显电话的。

他正坐在旅馆楼下喝羊肉汤，汤色乳白，油花浮在表面，带骨羊肉沉在碗底。手机震了，屏幕上显示“王显”。夏至接起来，那边开门见山。

“夏至，中午好。天山那个太极图是你出的手？”

夏至喝了口汤，把骨头搁到碟子里：“没错。”

“有人放到网上了，被天问截下来了。”王显的语气带着惊叹，“一掌压住八百米雪崩，阴阳二气化成太极图——我认识的人里，能把阴阳之意用到这种程度的，就你一个。”

“当时在救人。”

“好的，我只是来确认一下。”

王显得到确切的消息后就挂断了电话。

夏至下山后又住了一晚。旅馆老板还记得他，推荐了镇东头的马肠子。

一家没招牌的店，铁皮棚子底下支着熏炉，果木和松枝混着烧，棚子被熏得乌黑发亮。老板切了盘马肠子端上来，肠衣深红，切面紧实，中间嵌着白油丁。夏至夹了一片——肠衣弹牙，肉香浓不腻，烟熏味从舌根往鼻子里走，越嚼越香。

又要了盘手抓饭。饭粒吸饱了羊油，泛着金亮的光，黄萝卜和葡萄干埋在里面，羊肉带骨，筷子一挑就脱。白泽趴在桌角吃了小半碗，连盘底的油都舔干净了。

“比羊肉串好吃。”白泽说。

夏至嗯了一声，喝完最后一口砖茶。

第二天退了房，背包里多了袋风干马肠和一包砖茶。老板站在门口抽烟，看他走远，嘀咕了一句“穿这么少，火气真大”。

高铁转飞机，一路向东。

出机场，打了个车。江城还是热，空气让人有些窒息，江面货轮汽笛低低地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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