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离京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陆昭就把所有人叫起来了。
“快快快！趁城门刚开人少，咱们赶紧出城！”
赵大套好马车，影七把最后一个箱笼搬上车板，用绳子固定好，宋砚站在院门口，最后看了一眼槐花巷小院，老槐树、石桌、那间住了不到一年的屋子，然后转身，干脆利落地上了马。
“走。”
马车辘辘碾过巷子里的石板路。
巷口王婆正在支她的茶水摊，看到马车出来，愣了一下：“哟，小陆，这是要出远门啊？”
“是啊王婆，”陆昭从车窗探出头，笑着挥手，“回老家探亲去！”
“哎哟，那可早去早回啊！”
“好嘞——”
马车拐出巷子，上了长街。
京城早市刚开，街边的包子铺冒着白汽，卖菜的农人挑着扁担沿街吆喝，几个小孩追着一只纸鸢在奔跑。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又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陆昭把脑袋缩回车窗里，靠着车壁坐下来，她对面堆着行李，旁边留了一条窄缝，正好够一个人侧身坐着，车厢里光线暗，但从车窗透进来的晨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这么高兴？”宋砚骑马走在车窗旁，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陆昭理直气壮，“一直在查案查案查案，现在总算能歇歇了。躺平，懂不懂？我的终极梦想！”
“你躺下了谁给我做饭？”赵大在前面赶车，头也不回地插了一嘴。
“赵大哥，你做饭比我好吃多了，别以为我没发现你偷偷跟方太医学了几手。”
“嘿嘿，那倒是，方太医说了，俺有天赋，以后我做饭！”
影七骑在马车另一侧，安静地听着前面两人斗嘴，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出了城门，官道宽阔，行人稀少，晨风从远处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陆昭把车窗的帘子卷起来，让风灌进来，她看着路两旁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哎，大人，”她歪着头看宋砚，“你说咱们去江南好还是去边城好？”
“你说了算。”
“别啊，你也出出主意。”
宋砚想了想，认真道：“江南好，气候温和，物产丰饶，边城太冷，你怕冷。”
“谁说我怕冷了！”陆昭梗着脖子嘴硬，“我好歹也是在大理寺验过冻尸的人！”
“验尸的时候是谁缩在火盆旁边不肯挪窝的？”
“……那不一样！”
赵大在外面听得直乐：“小陆，你就认了吧！大人还能不知道你怕冷？”
影七难得补了一刀：“冬天你把自己裹成球，赵大还以为是哪家小孩跑错了院子。”
“七哥！你什么时候学会损人了！”
影七不说话了，但肩膀抖了抖。
陆昭气鼓鼓地缩回车厢，把帘子扯下来一半，挡住自己的脸，过了一会儿又掀开一条缝，偷偷往外看。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过了通州，过了沧州，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景色也开阔起来，大片大片的农田铺展开，远处的山峦像淡淡的墨线，天很高很蓝。
——
行至第三日，到了一个小镇。赵
大把马车停在一家路边茶棚前，准备歇脚打尖。
茶棚简陋，几张方桌，几条长凳，掌柜的是个老汉，见有客来，热情地招呼。
“这茶不错。”宋砚端起粗瓷碗，抿了一口。
“大人，您这嘴还能尝出茶好？”陆昭啃着烧饼，含糊道。
“比你泡的强。”
“……”陆昭把后面半句怼回去的话咽了，狠狠咬了一口烧饼。
宋砚低头喝茶，但眉目间一片舒展，他从前在衙门里总是绷着，肩背挺得笔直，此刻坐在路边茶棚的条凳上，穿一身青布衫，端着粗瓷碗，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陆昭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年轻了。
从前的大理寺卿，冷得像刀，利得像剑。现在的宋砚，安安静静地喝茶，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只是随手拨了一下。
“看什么？”宋砚察觉到她的目光。
“没什么，”陆昭收回视线，把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完，“觉得你好像变矮了。”
宋砚：“？”
“以前在大理寺，您往那儿一坐，气势两米八。现在坐条凳上，看着也就比赵大哥高一点。”
赵大哈哈大笑，影七嘴角弯了，宋砚盯着她看了两息，然后别开眼，端起碗把剩下的茶一口气喝光。
几人启程。
宋砚翻身上马，行到马车旁，对坐在车里的陆昭说：“车上有个布包，是给你的。”
陆昭闻言，把布包一层层拆开，里面是一块料子，浅青色的细绢，摸上去柔软光滑，叠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卷白色的丝线。
“这是……”
“明天到下一个镇子，找个裁缝铺，做身衣裳。”宋砚的语气和平时差不多，但耳根有些发红，“你总不能一直穿男装。”
陆昭捧着那块料子，愣了好一会儿。
赵大凑过来看了一眼：“嚯，好料子！大人，这得不少银子吧？”
陆昭低头看着那块浅青色的绢，指尖在布面上轻轻划过，她想起在现代，她其实也喜欢这种素净的颜色，后来穿越了，为了活命裹上男装，一穿就是这么久。
“大人，”她抬起头，“你什么时候买的？”
“在并州的时候，让影七找当地人买的。”
“并州？”陆昭更惊讶了，“那么早？”
“嗯。”宋砚看向前方。
赵大在旁边咧着嘴笑，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出来了。
陆昭捧着那块料子，又看看宋砚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把料子仔细包好，塞进怀里：“谢谢你啊，宋砚。”
宋砚听到陆昭的称呼，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你喜欢就好。”
次日，他们到了青州府治下的安平县。
镇上不大，但该有的铺子都有，赵大把马车停在镇口，陆昭拿着那块料子跳下车，四处张望。
“那边，街角那家。”宋砚抬了抬下巴。
陆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家布庄，门口挂着裁缝的招牌，她抱着料子跑过去，宋砚、赵大和影七在街对面的茶棚坐着等。
宋砚偶尔便会抬头看一眼对面布庄的门口。
约莫半个时辰后，布庄的门帘掀开，陆昭从里面走了出来。
宋砚手里端着的茶杯停在了半空。
陆昭换了一身浅青色的衣裙，料子正是宋砚买的那块，裁缝手艺不错，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垂到脚踝，在风里轻轻摆动。她头上还是束着发，但没有再盘成男子发髻，只松松地在脑后系了一根同色的发带。
整个人像是从一幅旧画里走出来，安安静静的，素素净净的。
赵大的茶碗“啪”一声磕在桌上。
影七手里那颗瓜子掉了。
宋砚没动，但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从她走出布庄，到她穿过街道，一步一步走近茶棚。
“怎么样？”陆昭站在茶棚前，双手提着裙摆，原地转了一圈，“还行吧？”
赵大第一个开口：“好看！小陆，你早该这么穿了！”
影七点头，难得补了一句：“比男装好看。”
宋砚放下茶杯，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说：“嗯。”
陆昭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别的话，叉着腰瞪他：“就‘嗯’？”
宋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视线转向别处：“衬你。”
赵大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影七把掉在桌上的瓜子捡起来，也没嫌弃，剥了壳吃了。
陆昭被那句“衬你”堵得说不出话，气鼓鼓地在宋砚对面坐下，把布料裁剪剩下的边角料往桌上一拍：“剩下的，回头给你们做荷包。”
宋砚的目光转回来，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行。”
当天下午，几人继续南行，陆昭换了女装，坐在马车里，总觉得别扭，时不时扯扯裙摆，又摸摸头发。
“别扭什么？”宋砚骑马在车窗旁。
“穿太久了男装，不习惯。”
“慢慢习惯。”
“陆昭。”
“嗯？”
“到了江南，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不用再委屈自己。”
“那你呢？”陆昭问。
“我陪你。”
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夜风里，却比什么都重。
陆昭把脸贴在车窗边沿，看着外面的田野和山峦，官道两旁的麦田绿油油的，风吹过去，掀起一层层的浪，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有孩子在田埂上放牛，有老人坐在田头唱歌。
“行。”她说，“说好了，你可别赖账。”
“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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