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辞呈

当晚，槐花巷小院。

月光透过老槐树新抽的枝叶，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洒下细碎的光斑，赵大从东市买了一大堆熟食回来，摆在院中的石桌上，油纸包摊开，烧鸡、卤肉、酱鸭、花生米，还有几碟时令小菜，摆得满满当当。

陆昭把碗筷摆好，正往杯子里倒酒，看到宋砚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油纸包，愣了一下：“大人？你手里拿的什么？”

“桂花糕，陛下让带的。”宋砚把油纸包放在桌上，在石凳上坐下来。

赵大端着最后一盘炒青菜从厨房出来，正好听到这句，瞪大眼睛：“陛下让带的？大人你进宫了？”

“嗯。”宋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烧鸡，语气随意，“递了辞呈。”

赵大的手一抖，菜盘差点脱手，他把盘子往桌上一墩，发出“砰”的一声，眼睛瞪得像铜铃：“辞、辞呈？！”

影七也抬眼看向宋砚。

陆昭正在倒酒，酒壶一歪，酒液洒出来几滴，落在石桌上，她手忙脚乱地放下酒壶，抽了袖子去擦，擦了两下才发现自己袖子也是脏的，她索性不擦了，抬起头，看着宋砚：“陛下准了？”

“准了。”宋砚说。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赵大先反应过来，他一拍大腿，声音洪亮：“辞就辞了！俺早就觉得这差当得累得慌！大人辞了，俺也辞！跟着大人走！”

宋砚放下筷子，环视了三人一圈。

“我想过了，雁回谷案结了，顾衍之死了，朝中该清的人也清得差不多了。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剩下的路，我不想再走。”

他看向赵大：“你跟着我，从边关到大理寺，刀里来火里去，该歇歇了。你老家那边还有几亩薄田，回去盖间房，种点地，娶个媳妇，安稳过日子。”

赵大张了张嘴，想说“俺跟着大人”，但看到宋砚的目光，话到嘴边又改了：“那俺也得跟着大人去，大人去哪俺去哪，种地也行，俺老赵种地是把好手！”

宋砚没接话，转向影七：“你身上还有伤，大夫说左臂至少再养两个月，不能用力，你……”

“大人。”影七打断他，“我跟着你。”

就四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宋砚看着他，没再劝。

最后，他看向陆昭。

陆昭正托着腮，歪着头看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睛里映着桌上的烛火，亮亮的。

“你呢？”宋砚问。

“我？”陆昭直起身，拿起筷子，从盘子里夹了一块最大的烧鸡腿，放进自己碗里，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大人去哪我去哪，我这辈子，可跟定你了。”

“这辈子”三个字说得很顺嘴，说完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赵大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看看陆昭，又看看宋砚，忽然“嘿嘿嘿”地笑起来，笑得贼眉鼠眼，边笑边用胳膊肘去捅影七：“七儿你听见没？听见没？”

影七面无表情地往旁边挪了挪，躲开赵大的肘子，但嘴角似乎往上弯了一下。

陆昭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她低下头，把脸埋在碗里，假装专心啃鸡腿，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宋砚坐在对面，隔着石桌看着她。

月光很亮，把她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她低着头啃鸡腿的样子，又狼狈又鲜活，像极了当初第一次见面，那个瘦瘦小小的“少年”。

宋砚端起面前的酒杯，浅浅抿了一口，酒是赵大买的寻常烧酒，入口辛辣，但他尝出了一点甜。

“那就一起走。”他说。

——

辞呈递上去的第三天，萧琅的批复下来了，不但准了宋砚的辞呈，还额外加了一道旨：追赠已故大理寺书吏吴书杰为“忠义校尉”。

槐花巷小院的老槐树下，插着一块木牌，上面是宋砚亲手写的字：大理寺书吏吴书杰之墓。

陆昭从厨房端出来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放着两个桂花糖包，放在土包前面。

糖包还冒着热气，是她今天一早起来蒸的，小吴生前总说城西铺子的糖包好吃，但她觉得那家太远了，就自己学着做，试了三次才做像。

“小吴，”她蹲在土包前，看着那两个糖包，声音很轻，“这次是我自己做的，你尝尝，虽然可能没城西那家好吃，但馅料我多放了桂花，你应该喜欢甜的。”

风吹过老槐树，新叶沙沙作响。

四个人站在树下，谁都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赵大把手里那壶酒打开，往地上倒了半壶，酒液渗进泥土里，洇开一片深色的印子。

“兄弟，这酒给你留的。”赵大用袖子抹了把脸，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然后自己灌了一大口。

“走吧。”宋砚开口，声音很平，“东西收拾好。”

出发的日子定在三月十六，黄历上写着“宜出行，利西南”。

前一天晚上，赵大就把院子里里外外扫了三遍，连老槐树底下的落叶都扒拉得干干净净。

宋砚站在院中，他什么也没收拾，他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一箱书，两身换洗衣裳，一柄剑。这些年他搬过不少地方，从顾府到槐花巷，身外之物始终这么点。

“大人，”赵大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压低声音，“明儿个萧统领说要来送，您看……要不要备点酒菜？”

“不用特意备。”宋砚道，“他来他的，我们走我们的。”

赵大“嗐”了一声，挠挠头：“俺就知道您这么说，可人家毕竟是一片心意……”

“赵大。”宋砚笑道，“你什么时候学会替别人操心了？”

赵大嘿嘿笑了两声，不接茬了，转身又去检查马车，那辆马车是他从车马行淘来的旧车，自己换了轴、加固了车板、铺了两层厚毡，又用桐油把车厢内外刷了一遍，看着不起眼，坐起来却稳当。

影七在廊下开口：“马喂过了，草料和水都备在车上了。”

“好。”宋砚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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