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金丹大典（完）

雁回谷的卷宗，比预想的要厚。

宋砚花了整整一个月，带着陆昭几人，将当年那场战役前后涉及的所有人员、调令、粮草记录、往来文书，一条一条地捋了出来。

当年经手过援军调令的兵部主事、负责雁回谷方向粮草签收的转运使、甚至顾衍之安插在军中的几个关键棋子，一个接一个浮出水面。

有些已经死了，有些还活着。

活着的，全部秘密拘押，由萧烈亲自带人看管，未经三司，先由宋砚单独审讯，审讯的过程陆昭全程参与记录，她看着宋砚坐在昏暗的牢房里，面对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军官，一句一句地问，一笔一笔地记，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握笔的手，偶尔会微微发抖。

呈交证据那日，承平帝萧琅在御书房见的宋砚。

萧琅登基不过月余，整个人却像瘦了一圈，颧骨比以前明显，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显然是忙得没工夫打理。

他坐在御案后面，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奏折，见宋砚进来，立刻放下朱笔，起身绕过案几，把他按到椅子上，自己则坐在旁边的绣墩上。

“别行礼了，坐。”萧琅摆摆手，又冲外面喊了一嗓子，“高德忠，把我早上留的那碟桂花糕端来，宋砚肯定没吃饭。”

高德忠如今是宫里辈分最高的老太监，萧琅登基后本想让他回紫宸殿当差，但高德忠说自己年纪大了，只在御书房伺候茶水。

他端着碟子进来，笑眯眯地放在宋砚手边，又给两人各斟了一杯热茶，才无声退下。

萧琅看着宋砚把折子递上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越看眉头拧得越紧，最后把折子合上，拍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群蛀虫！”他咬牙切齿，“我现在恨不得把他们一个个全拖到菜市口——”

“陛下。”宋砚打断他。

萧琅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过了几息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宋砚，你说吧，怎么处置？”

“按律，雁回谷案主犯已死，从犯依律当斩。涉案的兵部、户部、地方官吏，共十七人，其中五人已故，十二人在押，卷宗里都有详细名录和罪状，陛下可依律裁决。”宋砚的语气没什么起伏，“臣只补充一点，此案不宜拖延，拖得越久，牵扯越广，越容易被人利用。”

萧琅点了点头，提笔蘸墨，在折子最后批了一个字——准。

他把折子放在一边，看着宋砚，忽然问了一句：“你父亲的事，了了？”

宋砚沉默了一息，然后微微颔首：“了了。”

“那就好。”萧琅也没再多问，他知道宋砚为这件事奔波了多少年，如今尘埃落定，再多的话都是多余。

他转了个话题，“对了，萧烈前日递了折子来，说神启军的事都理顺了，杨威那摊子烂账也查得七七八八，他让我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去他府上喝酒。他说上次在并州欠你的那顿，该还了。”

宋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过几日吧。”

萧琅“嗯”了一声，又拿起另一份折子，看了两行，忽然顿住，抬头看宋砚：“这份是……辞呈？”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宋砚放下茶杯，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然后对着萧琅躬身一揖，姿态端方。

“臣宋砚，恳请陛下，准臣辞去大理寺卿一职。”

萧琅手里的折子“啪”一声落在案上，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从绣墩上弹起来，几步走到宋砚面前，把他扶起来，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玩笑的痕迹，但宋砚的表情很平静。

“为什么？”萧琅问。

“臣累了。”宋砚的回答很简单。

萧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在原地转了一圈，手指插进头发里抓了抓，御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高德忠守在门外，没有旁人。

萧琅忽然像个被抛弃的孩子一样，声音里带了点急：“你累了就歇着，我给你放假，三月、半年都行！大理寺卿这个位置，我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行，但是辞官——”

“陛下，”宋砚打断他  “臣辞的，不只是官。”

萧琅愣住。

“臣辞的是过去十几年走的那条路。”宋砚看着萧琅，眼底很坦诚，“从雁回谷案结案那天起，那条路，臣就走完了，继续留在朝堂上，臣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萧琅沉默了，他看着宋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顾府的后院，他和宋砚还有萧烈，三个人偷了顾衍之的藏酒，坐在槐花树下喝得东倒西歪。

那时候宋砚还是个半大少年，板着一张脸，被萧烈灌了两口酒就上脸，红到脖子根，却死活不肯承认自己醉了，萧琅那时候就想，这小子将来肯定是个倔骨头，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如今果然是。

萧琅看了他很久，然后忽然泄了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四仰八叉地瘫在御书房最体面的那张紫檀木圈椅里，一点皇帝的样子都没有。

“宋砚，”他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声音闷闷的，“我刚当上皇帝，身边就剩你和萧烈两个能信得过的人。萧烈守宫城，你破案子，我在中间坐着，心里才有底。你要是走了，我找谁去？”

“陛下身边不缺能臣。”宋砚说。

“我不缺能臣，我缺——”萧琅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回去，换了一句，“缺朋友。”

宋砚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走到萧琅面前，微微俯身，声音低了些：“臣只是辞官，不是死了，陛下若有用得上的地方，臣随时都在。”

萧琅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过了几息，萧琅重重叹了口气，摆摆手：“行吧。我拦不住你，折子收下了，金银宅邸照例赏，你自己挑地方，别跟我客气。还有——”

他指了指御案上那碟桂花糕：“糕带走，路上吃。这是我让御膳房专门给你做的。”

宋砚拿起那碟桂花糕，用油纸包好，对着萧琅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萧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宋砚。”

他停步。

“以后有机会，回来看我。”萧琅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你要是敢把我忘了，我就下旨把你抓回来，关在宫里给我批一辈子折子。”

宋砚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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