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金丹大典（15）
数日后，京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丝细细密密地落在朱红的宫墙上，沿着琉璃瓦淌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汇成一条条浑浊的细流。
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少了许多，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匆匆走过，扁担两头的筐子里装着新摘的青菜和活鱼，压得竹扁担弯成一道弧。
茶楼酒肆里，三三两两的人围坐闲谈，说的无非是“前几日宫里好像出了大事”，“听说兵都调到城门口了”，“谁知道呢，官家的事少打听”之类的话。
没有人确切知道那夜发生了什么，坊间的传闻七零八落，有说陛下龙体欠安的，有说某位大人物犯了事被拿下的，有说神启军调防演练的，没有一个准的。
只有细心的人会注意到，这几日宫中出入的轿子比往常少了，好些个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官员府邸门前冷落，有些甚至大门紧闭，上面贴着白纸封条。
又一队禁军从街上走过，甲胄碰得铿锵作响，为首的校尉目光如鹰，扫视着街道两旁的铺面，几个正在议论的路人立刻噤声，低头假装喝茶。
百姓们不知道，这几日京城官场已经翻了天。
“鸮”组织被连根拔起，杨威在清晖殿被当场擒获，押入天牢候审，云中真人从偏殿床底下被拖出来后，关进大理寺死牢，当天夜里就招供了，吐出了顾衍之在宫中的暗桩、在朝中的党羽、在外地的据点，零零总总，牵连出数十人。
与顾衍之有过深度勾连的官员，三日之内被大理寺会同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从速从严处置：有人被罢官流放，有人被下狱候斩，有人被革职永不叙用。
朝堂上下震动，官员们噤若寒蝉。
又过了几日，皇帝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能坐起身来批阅几份紧要的奏折，但谁都看得出来，那只是回光返照。庄同尧被召入宫诊脉，出来时面色灰败，对着守在外面的高德忠摇了摇头，什么话也没说。
高德忠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布满皱纹的眼角滚下来，他用袖口狠狠擦了擦，然后挺直腰背，走进殿内，吩咐小内侍把炉火烧得更旺些。
当日傍晚，皇帝传旨：召五皇子萧琅、大理寺卿宋砚入殿觐见。
两人在殿门口相遇，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一前一后走进了紫宸殿。
殿内药味很重，龙涎香混着各种草药的苦涩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皇帝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张薄毯，面色灰白，颧骨凸出，他看见两人进来，微微抬了一下手，示意免礼。
“坐。”
高德忠搬来两张绣墩，萧琅和宋砚依言坐下。
“朕今日叫你们来，”萧靖玄开口，气息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歇一歇，“有几句话，要交代。”
“朕这几日，一直在想一件事。”
萧琅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朕以为自己在掌控局面。”萧靖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其实从头到尾，顾衍之才是那个下棋的人。”
“朕是皇帝，朕以为自己在利用他，其实是他，一直在利用朕。”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高德忠低着头站在角落，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没有出声。
“琅儿。”萧靖玄看向萧琅，目光里第一次露出毫不掩饰的托付之意，“朕走之后，这个江山交给你。”
萧琅猛地抬头。
“朕知道你不想要，你从小就不想要，朕以前觉得你傻，后来觉得你是真性情。如今朕觉得，你不想要，或许才是这江山最大的福气。因为你不贪，不贪的人，才不会为了那把椅子，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萧琅跪下来，双膝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朕不求你开疆拓土，不求你万世功业。”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朕只求你三件事。”
“第一，守住这江山。不管是谁，不管他打着什么旗号，想动我萧家根基的，绝不能手软。顾衍之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第二，善待你的兄弟。朕……对不起珩儿，对不起玦儿，对不起钰儿。你登基之后，把钰儿的遗骨迁入皇陵，给他一个体面。玦儿在宫中受了伤，你给他找个清静的地方养着，别让人欺负他。”
“第三——”萧靖玄喘了几口气，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握住萧琅的手腕，力道出乎意料地紧，“永远，不要再让任何一个臣子，爬到你的头上。”
“朕这一辈子，前半生励精图治，后半生猜忌多疑，朕以为权术是帝王之道，到头来，被权术反噬的，是朕自己。”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落回榻上。
“记住了？”
“儿臣记住了。”萧琅的声音很稳，但宋砚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皇帝点了点头，看向宋砚。
“你父亲宋峰，雁回谷的事……朕欠你的，不止一个公道”
“陛下，”宋砚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起身，对着龙榻郑重地行了一礼，“臣的父亲，当年守雁回谷，是为了守护百姓，臣查雁回谷，也是为了百姓，真相固然重要，但臣更在意的是，往后不会再有人枉死。”
“臣恳请陛下，准臣在陛下万年之后，继续追究雁回谷旧案，将涉案之人，无论生死，一查到底。”
萧靖玄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准。”
他说完这个字，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手指从萧琅的掌心里滑出来，垂落在锦被上。
“你们去吧，朕乏了。”
萧琅和宋砚起身，跪地叩首，萧琅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磕了三个头，再起身时，眼眶通红。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片月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淡淡的，照在琉璃瓦上，泛着一层冷银色的光。
三天之后，皇帝在清晖殿后殿驾崩，萧琅在灵前即位，改年号为“承平”，寓意承继大统，天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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