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金丹大典（10）

萧烈咬着后槽牙，颌骨的线条绷得死紧，指节在桌下攥得咯咯作响。

“砚儿，你的人确实跑出去一个，”顾衍之竖起一根手指，“是影七吧，我的人没追上他，这算你们有本事。”

他语气变得轻描淡写：“但是砚儿，你想想，他一个人，身无寸铁，没有虎符，没有文书，没有诏令。他跑到裕亲王府上，说我反了，请王爷调兵，裕亲王凭什么信他？就算裕亲王信了，私自调京畿大营的兵入京，那是谋逆，是死罪。”

“萧烈，你祖父老了，他敢拿整个裕王府的命，赌一个奴才的一句话？”

他每说一句，萧烈的脸色就沉一分，顾衍之看着他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虎符收入袖中。

“你们现在，手脚应该还使不上力吧？”他语气随意，  “杨威，给他们搬两把椅子，宋寺卿和萧副统领是体面人，站着多不好看。”

杨威咧嘴一笑，朝旁边挥了下手，两个黑衣守卫立刻从殿内搬出两把椅子，“哐”一声放在宋砚和萧烈身后。

“坐。”顾衍之抬了抬下巴，“好好坐着，把这场戏看完。”

宋砚没动。

萧烈也没动。

两人并肩站着，像两棵扎了根的树。

顾衍之也不恼，只是笑了笑，走到皇帝面前。

“陛下。”顾衍之微微躬身，“虎符已经在我手上，神启军的调令，我随时可以发出。宫门四闭，五城兵马司在外围封锁。文武百官，大半都在这殿里。”

他直起身，语气依旧温和：“写吧，传国玉玺在哪里，禅位诏书怎么写，臣都替陛下拟好了，陛下只需用印，便大事可定，何必让局面走到最难看的那个地步？”

皇帝没动。

丹炉里的火舌舔了一下炉壁，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顾衍之等了三息。

他叹了口气，像是真的感到遗憾，然后微微侧头，对丹台侧方的黑衣守卫抬了下手。

“既然陛下不肯写，那就换个法子。”

他的目光越过皇帝，越过丹台，落在皇子席上。那里，萧琅和萧玦的案几前一片狼藉，萧玦还趴着，萧琅勉强撑着桌沿，脸色发白，额角全是细汗，但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丹台方向。

“先请四殿下上来，陛下既然不愿写诏书，那便换个法子。大胤的江山，总要有继承人。”

“只要该在的人都不在了，剩下那一个，自然就是天命所归。”

杨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大步朝皇子席走去。

萧琅猛地撑着案几想站起来，膝盖刚离地半寸，那股麻感又把他狠狠按了回去，他整个人重重跌坐回去，椅子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顾衍之！”他嘶哑着嗓子吼出来，“你敢！”

顾衍之站在丹台上，微微偏过头，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五殿下，”他的声音很平，“此时此刻，我还有什么不敢。”

杨威已经走到萧玦身边了，他弯腰，一把揪住萧玦的后领，像拎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把他从案几上提溜起来，萧玦的头无力地垂着，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两只手软软地垂在身侧，随着杨威的步伐一晃一晃。

丹台下，那些瘫倒的官员里有人发出压抑的呜咽，有人把脸埋进臂弯里不敢再看。

杨威把萧玦往丹台前一丢，他的身体砸在汉白玉台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冠冕歪斜，玉簪断裂，一头黑发披散下来，衬得那张清癯的脸愈发苍白。

丹台上，萧靖玄的目光落在萧玦身上。

“父皇……”萧玦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带着颤抖。

萧靖玄没有动，连眉心都没有跳一下。

“......父皇，当年您也是这么看着我母妃的吧？”

萧玦撑着笑，“被赐死那天，您连面都没露，只派了高公公去送了三尺白绫。我那年才九岁，跪在殿外求了一整夜，雪都埋到膝盖了，您一眼都没看。”

他偏过头，看向丹台上那瘦得脱了形的男人：“现在轮到我了，您也一眼都不看，父皇，做您的儿子，可真有意思。”

顾衍之站在丹台边，双手拢在袖中，居高临下地看着萧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四殿下，”他的声音温和，“您方才说的，其实不全对。”

“殿下可知，陛下从头到尾都知道娘娘是冤枉的？”

萧玦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睛里骤然翻涌起剧烈的情绪。

“娘娘没有散播流言，没有构陷太子，知道的太多，又太聪明，懂得在什么时候沉默，就意味着她同样懂得在什么时候开口，我不能留一个随时可能开口的人。”

他看着萧玦脸上血色寸寸褪去。

“殿下的母妃，是替臣背了黑锅，也是替陛下，咽下了那颗苦果。”

萧玦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血红的颜色几乎要烧穿他的瞳孔。

“你……”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形，“你说什么……”

“臣说。”顾衍之重复了一遍，“殿下这些年，恨错了人，殿下恨太子，恨陛下。但殿下真正该恨的人，是臣。是臣散布流言，是臣借刀杀人，是臣让娘娘背了这口黑锅，也是臣让陛下顺水推舟，让殿下在这宫墙里活了十几年不明不白。”

他直起身，退后半步，看着萧玦，“臣今日告诉殿下这些，是因为殿下活不过今晚了，看在臣看着殿下长大的份上，臣不想让殿下死得不明不白。”

“原来是你，原来，我母妃，是因为你，才死的。”

萧玦像一只野兽，从地上一跃而起，右手猛地一扬，袖口里滑出一柄极短的匕首，刃长不过三寸，是一直贴身携带的。他握着那柄小刀，用尽全身力气，朝顾衍之的方向刺了过去。

“砰！”

杨威横臂拦在他身前，匕首捅进了杨威的小臂，刀尖没入寸许，被肌肉卡住，杨威闷哼一声，脸上闪过一丝狞色，反手一掌拍在萧玦胸口。

萧玦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撞在殿中的廊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骨裂声响，匕首脱手，人顺着柱子滑落在地，胸口塌下去一块，嘴里涌出一大口暗红的血，他蜷在地上，手指还在往前够，够那把掉在地上的刀，够顾衍之站着的方向。

杨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刀伤，甩了甩手，骂了一句脏话，抬脚朝萧玦走去，刀锋扬起，对准了四皇子的后颈。

“住手！”

一道身影从皇子席方向冲过来，是萧琅，他从侧面撞上杨威，将人撞得趔趄了两步，随即一拳砸在杨威下颌。

杨威被打得头一偏，嘴角裂开，他吐了一口血沫，眼中凶光大盛：“五殿下，找死！”

就在刀刃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墨色的身影从大殿方向疾掠而来，剑光如练，精准地格开了那致命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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