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画的秘密（16）

她先是装模作样地用画笔在画布上随意勾勒了几笔，做出构思的样子，同时借着画案的遮挡，飞快地、小心翼翼地将怀中那张折叠的纸张展开了一角——只看清上面似乎有一些奇特的线条和模糊的字迹，根本来不及细看，然后又迅速将其重新折好。

庄栖影观察了一下四周，见无人特别注意她这边，太监正在远处催促其他人。

心一横，动作极其隐蔽地将那张小纸片，塞进了铺在画布下的、用作衬垫的厚棉纸与画布本身之间的夹层里！为了确保不会轻易脱落，她还用手在画布背面轻轻按压了几下，让纸张被牢牢卡住。

做完这一切，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

庄栖影强撑着提起笔，沾了墨，凭着身体的本能和多年来浸淫画技的功底，开始在画布上涂抹。画的是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脑海里反复回响的是顾衍之冰冷的声音、小宫女决绝的眼神、以及那凄厉的惨叫。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熬到宫宴结束的，当宣布收卷时，庄栖影几乎虚脱。

然而，就在她随着人流走到宫门口，眼看自由在望时，一队禁军士兵却突然出现，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一名队长高声宣布：“宫中失窃贵重物品！为查明真相，需对各位离宫之人稍作检查，望诸位配合！”

庄栖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抱住怀里的画轴，指节用力到泛白。

轮到她时，一名宫女上前，仔细检查了她随身的小包，里面只有一些女儿家的寻常物件，然后，那宫女拿起了她卷好的画作。

庄栖影的心跳几乎停止，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那宫女将画轴展开——画面上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画了什么的、杂乱无章的墨迹。

宫女的目光在画面上扫过，又看了看画布的背面，似乎并没有发现那隐藏在夹层中的秘密。

“可以了，过去吧。”宫女将画轴重新卷好，递还给她，面无表情地说道。

庄栖影几乎是抢过画轴，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宫门。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驶离皇城很远，她才敢松开一直紧攥着画轴的手，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被冷汗湿透，虚脱地靠在车壁上，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彻底改变了。那个明媚张扬、只知书画的庄家大小姐，已经死在了那个海棠盛开的午后。

——

小院内，庄栖影讲述完这漫长而痛苦的回忆，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回去之后……我就一直很担心，日夜难安。”她闭上双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仿佛不愿面对那段记忆，“我害怕有人找上门来，害怕那张纸被发现，更害怕……连累家人。”

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里面盈满了痛苦与深切的愧疚：“然后……没过两日，我就听闻，那位在宫宴上借我画笔的公子……他……”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带着难以置信的悲恸，“被人告发，说他趁赏花宫宴之机，与宫中一名宫女有私情……被禁军当场拿住，以秽乱宫闱之罪……处死了。”

陆昭和小吴同时震惊，小吴更是失声低呼：“什么？！”

“不止是他……”庄栖影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他的一家……也因为这个‘丑闻’，被寻了由头，贬斥离京，不知所踪……”

她心痛地闭上眼睛，肩膀因压抑的哭泣而微微耸动：“但是我知道……我知道……该死的人……应该是我啊！是我弄丢了画笔！是我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是我……是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是因为……才……”

无尽的愧疚和恐惧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那个年轻男子温和的笑容，那支救急的画笔，竟成了催命符！这沉重的负罪感，几乎将她彻底压垮。

之后，她便一病不起，高烧不退，噩梦连连。

在病榻上，看着父亲庄太医焦急憔悴的面容，看着妹妹庄照羽哭红了的双眼，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件事，谁都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泄露！否则，庄家就是下一个被“意外”处置的对象！

“没想到……在我卧病期间，顾衍之……他来了。”庄栖影的声音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仿佛再次感受到了那日如毒蛇爬过脊背的恐惧，“他以探病为由，与父亲在门外交谈。我迷迷糊糊间，听到父亲叹息着说：‘小女身子骨自幼便弱些，许是那日宫宴着了风寒，回来就病倒了，这几日精神也一直恍惚……’”

就在那时，她强撑着睁开沉重的眼皮，透过门缝，无意间恰好对上了顾衍之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依旧是那般儒雅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但深处却仿佛藏着一把淬了冰的利刃，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意味深长的审视，仿佛在说：“最好……永远闭上嘴。”

那一瞬间，庄栖影如坠冰窟，所有的侥幸都被击得粉碎。她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清醒地恐惧下去，不仅她会崩溃，整个庄家都会被她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醒来之后……我就‘疯’了。”庄栖影的声音变得空洞，带着一种自嘲的悲凉，“我把房间里所有挂着的、藏着的画……全都翻了出来，扔进了火盆里。我一边烧，一边哭，一边笑，说我自己画得不好，不配画画，都该烧了，都该毁了……”

她抬起自己的双手，这双曾经能画出灵动山水、精致花鸟的手，此刻在她眼中却充满了无力与罪孽。

她的眼神迷茫而痛苦，喃喃道：“可是……装着装着……就连我自己……都快分不清了……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蕴含着无尽的辛酸与绝望。

为了生存，为了家族，她不得不将自己放逐到疯狂的边缘，甚至在这个过程中，迷失了真实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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