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旧事

他又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是父皇先给了我错觉！是他当年那般轻易地动摇，冷落皇后，厌弃太子……哈哈，他那么轻易就能把曾经捧在手心的人踩进泥里！那我呢？我是不是也有机会？那个位置，既然太子坐得，我为何坐不得？！”

“原来我不过是他用来制衡太子的一枚棋子，一枚用得比较顺手的棋子！……可笑……太可笑了！”

窗外似乎起风了，吹得那扇小窗呜呜作响，更添几分凄冷，桌上的酒菜早已冰凉，油花凝结，如同此刻。

萧钰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里，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

“罢了……罢了……”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他缓缓地伸出手，颤抖着，握住了那冰凉的酒壶，慢慢地，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白玉杯中微微晃动，散发出略带甜腻的香气，与这环境格格不入。

萧钰端起酒杯，手抖得厉害，酒液洒出来一些，溅在他的衣服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宋砚：“宋砚啊宋砚……你这般聪明…可曾想过…你父亲当年那支军队…在雁回谷那一役…怎就那般‘恰到好处’地…钻进了敌人的包围圈？粮草不继…援军迟误…就像是…早就被人算准了一样…呵呵…哈哈哈…”

宋砚的呼吸骤然一窒！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涌向心脏，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握紧，指节泛白，他死死盯住萧钰：“你什么意思？！”

萧钰嘿嘿笑着，举起酒杯，对着宋砚示意，如同敬酒，“你不过……和我一样……是个可怜虫！甚至比我更可怜！我至少知道我是怎么死的……你呢？你是在为谁卖命？是你的杀父仇人吗？！哈哈哈……咳咳咳……”他笑得喘不过气，脸上却带着极致恶毒的讥讽。

“说清楚！”宋砚猛地踏前一步，气息变得急促，父亲战死，他多年追查，线索却屡屡中断！

萧钰他看着宋砚：“想知道？呵呵……宋砚，你这么有本事……自己……去查啊……”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享受着宋砚眼中翻腾的震惊和不敢置信。

“或者……”他将酒杯凑到唇边，“来地下……问我吧！哈哈哈……”

话音未落，他猛地仰头，将杯中毒酒一饮而尽！

“噗通”一声，酒杯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萧钰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痉挛起来，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脸上迅速弥漫上一层骇人的青黑之色。他死死地瞪着宋砚，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黑色的血液已经从他嘴角、鼻孔、眼角渗出。

他猛地向前一栽，“砰”地一声重重砸在冰冷的地上，身体蜷缩，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那双布满血丝、充满了怨恨、不甘和恶毒的眼睛，至死都圆睁着，凝固着最后那一刻对宋砚的讥讽。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浓烈的杏仁味混合着血腥气弥漫开来。

那两个内侍上前，无声地查验了一下，然后对着宋砚躬身，示意任务完成。

宋砚却仿佛僵在了原地。

他挺拔的身躯一动不动，耳边反复回响着萧钰临死前那恶毒而癫狂的话语。

“……雁回谷一役……怎就那般‘恰到好处’？”

“……你不过是为仇人卖命的……”

“……杀父仇人……”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入他的旧伤，并搅得血肉模糊。

雁回谷之战，一场惨烈的遭遇战，敌众我寡，驰援不及，父亲与麾下数百将士力战殉国——这是兵部和义父当年给他的解释。

父亲那张模糊在岁月里、却始终刻在骨血中的坚毅面容；母亲得知噩耗后悲痛欲绝、不久便郁郁而终的模样；他当年在边关收到那张匿名纸条时的震惊与疑惑；多年来追查却始终如同雾里看花的无力感……无数画面在他脑中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他理智的堤坝。

萧钰的话，是临死前的疯言疯语，只为恶心他？还是……他确实深知某些内情？

如果是后者……

宋砚的手指在官袖下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面色的平静。

他一直追求的公正，他一直效忠的朝廷，他一直视为目标并为之奋斗的信念…又算什么？

仇人是谁？

陛下？朝廷？

还是某个隐藏在更深处的、连萧钰或许都只知皮毛的黑手？

窗外，风吹过庭院古树的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阴冷和悲凉。

候在门外的老太监仿佛对这一切司空见惯，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情形，便垂下眼皮：“宋大人，差事已了，请回吧，此处，自有杂家料理。”

宋砚猛地回神，眼底翻涌的情绪在瞬间被强行压下，他没有再看那房间一眼，只是迈开脚步，有些僵硬地向外走去。

脚步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穿过一道道门廊，高墙深院的阴影仿佛要将他吞噬。

阳光照在他新晋大理寺卿的官袍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走出宗人府那扇沉重的黑门，站在皇城之下，抬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阙，只觉得那朱墙金瓦，刺眼得令人眩晕。

——

回到大理寺，他径直走入值房，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他猛地扶住冰冷的梨花木书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凸起。

他闭上眼，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不能乱，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萧钰的话目的就是让他心神大乱，无论真相如何，他必须冷静。

良久，他缓缓直起身，拿起一份卷宗，试图投入工作，却发现眼前的字迹都在晃动，根本无法看进去。

接下来的几日，宋砚强迫自己如同往常一样，准时点卯，处理公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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