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血宴惊魂1
正月十四，上元节的前一天，户部左侍郎方元期的府邸，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高挂，映着未化的积雪，透出喧腾的喜庆。
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衣着光鲜的宾客在仆役的殷勤引导下步入府中，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气、脂粉香和炭火燃烧的暖意。
正厅被布置成了宴客之所，暖炉烧得极旺，驱散了早春的寒意，巨大的红木圆桌铺着崭新的锦缎桌布，上面已摆满了精致的冷碟果盘，宾客们三五成群，言笑晏晏，互相拱手道贺，一派祥和热闹。
今日的主角，穿着大红锦缎袄裤、戴着虎头帽的小寿星方安，正被乳母抱着，在女眷席间接受着众人的逗弄和夸赞，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方元期穿梭于宾客之间，一身崭新的绛紫色锦袍，衬得他红光满面，意气风发。此刻，几位同僚，还有刑部侍郎王敬之等人围着他，纷纷举杯。
“恭喜恭喜啊，方大人！双喜临门！小孙儿周岁大喜，又得陛下信任，担此赈灾重任，前途无量啊！”王敬之笑着恭维。
“是啊方大人，此去并州，定能马到成功，解民倒悬！回来这尚书之位，舍您其谁？”
方元期满面笑容，连连拱手：“承蒙各位吉言，承蒙陛下信任！方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待方某从并州归来，定要再与各位同僚把酒言欢！”
“并州雪灾路险，流民聚集，方大人此行，一路还需多加小心才是。”有人提醒道，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自然自然，多谢关心！”方元期应承着，目光却瞥见不远处独自端着酒杯、脸色阴沉的右侍郎陈恒。
陈恒感受到他的视线，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方元期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这时，一个小厮匆匆挤到他身边，低声道：“老爷，顾太傅到了！”
方元期精神一振，他连忙对周围拱手：“诸位，顾太傅驾临，失陪失陪！快请入席，稍后开宴！”说完，便撇下众人，快步向门口迎去。
宾客们看着方元期殷勤的背影，低声议论起来：
“顾太傅亲自来了？这面子可大了！”
“方元期这是明晃晃站队东宫了吧？”
“我看这尚书之位，板上钉钉了！本来资历能力就够，再有东宫加持……”
“嘘……慎言。”有人提醒着，目光下意识地又瞟向脸色铁青的陈恒。
陈恒感受到那些目光，又是一声冷哼，端着酒杯的手指捏得发白。
门口，顾衍之一身深青色常服，外罩玄色貂裘大氅，面容清癯，气质儒雅，在方元期的恭迎下步入正厅。
他的到来，让厅内的喧闹声都压低了几分，许多官员都下意识地整理衣冠，投去敬畏的目光。
“太傅亲临，蓬荜生辉，快请上座！”方元期将顾衍之引至主桌首位，指着被乳母抱过来的方安，脸上堆满笑容，“太傅您看，这就是下官的小孙儿，方安。”
顾衍之垂眸看了一眼襁褓中粉雕玉琢、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张望的婴儿，脸上露出温和笑意：“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眼神灵动，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方侍郎好福气。”
方元期喜不自胜：“太傅谬赞！小孙儿顽劣，能得太傅金口玉言，是他天大的造化，日后定要他好好读书，不负太傅今日期许！”
他正想再奉承几句，目光扫过主桌，却发现女婿方文的位置空着，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看向陪坐在女眷席的女儿方清莹，用眼神询问。
方清莹也有些焦急，微微摇头，低声道：“父亲，夫君他一早就去云鹤楼接孙大厨了，说是……说是那边好像出了点岔子，要亲自去盯着才能放心。”
方元期心中有些不悦，但当着顾衍之和满堂宾客的面也不好发作，吉时将至，总不能耽搁，他摆摆手：“罢了，不等他了。开席吧！”
管家会意，立刻高声道：“吉时已到——开——宴——！”
丝竹之声悠扬响起，早已等候在侧的仆役们如流水般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鱼贯而入。
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珍馐被摆上桌面：晶莹剔透的虾仁水晶饺、浓油赤酱的红烧蹄膀、清蒸的鲈鱼雪白鲜嫩、碧绿的时蔬点缀其间……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厅，引得宾客们食指大动，赞叹不已。
方元期举起酒杯：“承蒙各位亲朋厚爱，今日齐聚寒舍，为小孙庆贺周岁！方某不胜感激！今日菜肴，乃是小婿特请云鹤楼孙大厨及其班子亲临府中操办，务求让各位尽兴！尤其这最后一道……”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众人胃口，才朗声道：“乃是云鹤楼镇楼名菜——‘八宝焖金牛’！今日，也让诸位一饱口福！”
“哦？竟是‘八宝焖金牛’？”
“方大人好大的手笔！这菜我在云鹤楼排了两次都没排上！”
“今日真是有口福了！想不到在方大人府上能尝到！”
宾客们顿时议论纷纷，脸上满是期待。
在众人热切的目光注视下，几名健壮的仆役合力抬着一个巨大的、直径足有两米的圆形木托盘，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托盘上覆盖着一个同样巨大的、用新鲜翠竹编织成的圆形笼屉，严丝合缝，一丝热气也未泄露。
这庞大的阵势本身就极具冲击力，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托盘被稳稳地放在厅中央特意空出的位置。
“请顾太傅为小孙儿揭盖添福？”方元期恭敬地转向顾衍之。
顾衍之微笑着摆摆手：“方侍郎府上盛事，老夫岂能喧宾夺主？还是方侍郎亲自揭盖，最为妥当。”
“那下官就僭越了。”方元期也不推辞，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双手抓住笼屉边缘，用力向上一揭！
“哗啦——！”
巨大的翠竹笼屉被掀开，一股更加汹涌澎湃、混合着肉香、果香、香料香的热气瞬间升腾弥漫开来！
蒸汽稍散，露出了笼屉下的真容。
那一整头被烤制得通体金黄、油光发亮的小牛！牛身保持着跪卧的姿态，造型栩栩如生。金黄的酥皮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酱汁淋漓，香料的气息霸道地冲击着所有人的嗅觉。牛腹似乎被精心剖开处理过，里面填塞着各色珍馐，如同一个巨大的八宝盆，五颜六色，色彩斑斓。
“好！！”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一片由衷的喝彩声。
这卖相，这气势，无愧于“云鹤楼”的招牌！
“色香味俱全，名不虚传啊！”
赞叹声此起彼伏，早有准备好的仆役，递上一把寒光闪闪的尖刀，方元期接过刀，准备切下第一块，分给主桌的顾太傅和贵客。
他走到牛腹位置，笑着对顾衍之道：“太傅，这牛腹肉最为细嫩，您尝尝？”说着，手腕用力，银刀闪着寒光，稳稳地切了下去。
刀锋切入金黄酥脆的表皮，发出“咔嚓”一声轻响，然而，预想中鲜嫩多汁的牛肉并未出现，刀锋似乎遇到了什么阻碍，触感异常僵硬。
方元期眉头微皱，手上加了几分力道。
“噗嗤——”
他下意识地用力拨开被切开的的金黄酥皮，和下面烤得有些焦糊的填充物……
一只人手！
一只被烤得有些萎缩变形、指甲缝里还嵌着些许泥土和血污的人手，赫然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那五根扭曲僵硬的手指，直直地指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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