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咸鱼酣睡时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高德忠轻手轻脚地走到御案前，对着正批阅奏章的萧靖玄躬身，脸上堆着发自内心的喜悦笑容：“陛下，五殿下已在宫外候着了。”

萧靖玄立刻放下朱笔，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眼中流露出慈爱：“快！快让他进来，传膳，把琅儿爱吃的炙羊肉、鹿筋羹都备上！”

“是！老奴这就去吩咐御膳房，保管让殿下吃得舒坦！”高德忠喜滋滋地应着，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萧琅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大步走到御案前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快起来！快起来！”萧靖玄绕过御案，亲自上前扶起儿子，上下打量着，用力拍了拍他结实的臂膀，“还知道回来！看看，脸都皴了，也黑了！”

萧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也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膛：“黑点好！也壮实了！父皇您摸摸，这腱子肉！”

“哈哈哈！是是是，壮实了！”萧靖玄开怀大笑，拉着萧琅的手走到暖榻边坐下，“快跟父皇说说，安州的事怎么耽搁了这么久？信里说得简略，朕这心里总惦记着。”

萧琅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将安州发生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详细道来。末了，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明黄绸缎包裹的沉重物件，双手奉给萧靖玄：“父皇，这是林城主……让儿臣带回的。”

萧靖玄接过那块冰冷的铁券，手指缓缓抚过上面凸起的御铭，眼神复杂难辨。

“你说……一路行来，皆见灾民？且多是从并州方向来的？”

“是，父皇，人数不少，扶老携幼，衣衫褴褛。儿臣问过几个，都说并州今冬雪灾极重，压垮了房屋，冻死了牲畜，官府……似乎赈济不力，实在活不下去，才不得不背井离乡，往京城方向逃荒。”

萧靖玄沉默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铁券，眼神深邃，不知在思索什么。

御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盆里银霜炭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就在这时，高德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晚膳已备好在偏殿了。”

萧靖玄回过神，将丹书铁券随手放在御案上，起身道：“走吧，琅儿，陪父皇吃饭去，边关清苦，今日好好补补。”

父子二人刚走出御书房，一个穿着丽贵妃宫中服饰的宫女便袅袅娜娜地迎了上来，盈盈下拜：“奴婢参见陛下，参见五殿下。贵妃娘娘惦念陛下辛劳，特命奴婢前来，请陛下移驾玉芙宫一同用晚膳。”

萧靖玄脸上的温情瞬间淡去，恢复了帝王的疏离与威严：“朕已与五皇子同用晚膳，贵妃有心了，朕晚些时候再去看她。”说完，不再看那宫女，径直与萧琅走向暖阁。

宫女不敢多言，只得诺诺称是，躬身退下。

玉芙宫内，丽贵妃听完宫女的回禀，描画精致的柳眉倒竖，手中的金簪狠狠掼在妆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萧琅……”她咬着银牙，美艳的脸上阴云密布，“一回来就霸着陛下！明日叫钰儿进宫见我，就说我病了！”

裕亲王府邸，庭院深深，几株古松在雪夜里更显苍劲，萧承睿正悠然自得地品着一杯香茗，红泥小炉上的水壶咕嘟作响，暖意融融。

门帘一挑，萧烈裹挟着一身寒气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嚷嚷：“祖父！我回来了！”

萧承睿放下茶杯，慢悠悠地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勾起一丝揶揄的笑意：“哟，臭小子还知道回来？我还当你乐不思蜀，跟着萧琅那小子在边关安家了呢。”

“哪里臭了？我香着呢！刚从宫里出来，还沾了点陛下的龙气呢！”萧烈笑嘻嘻地凑过去，毫不客气地拿起一块梅花酥塞进嘴里，又顺手抄起祖父面前的茶杯，“咕咚”喝了一大口，“好茶！还是祖父会享受！”

萧承睿也不恼，只是慢条斯理地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萧琅进宫了？”

“嗯，陛下留饭了。”萧烈咽下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渐深的夜色，又回来，顺手将书房门关严实了些。

萧承睿意味深长地看着萧烈：“这京城的棋局，风云又要变换咯。”

“祖父，殿下的心思您知道，他志在疆场，保境安民，那个位置”，他手指隐晦地向上指了指，“从未在他心上。”

萧承睿轻笑一声：“傻小子，他早已身在局中，有没有那份心思，在旁人眼中，并不重要，树欲静而风不止，这由不得他啊。”

萧烈眼神一凝，他凑近祖父耳边：“总之，他要那个位置，我萧烈豁出命去给他打下来！他不要，只想守边关，我就陪他守！但若有人想害他……”他眼中寒光一闪，“不管是谁，我第一个不答应！打到他娘都认不出来为止！”

萧承睿看着孙子年轻锐气又重情重义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这次你们在边关打了胜仗，我又正好‘离京养病’，此番回京，陛下必会有所表示。‘神启军副统领’之职，十有八九会顺水推舟，交给你。”

萧烈一愣：“神启军副统领？”这可是拱卫京都、直属于皇帝的禁军精锐之一，地位非同小可。

他伸手按在萧烈结实的手臂上：“这既是陛下对你的信任，也是给你的一道护身符，更是给五殿下的一份保障。”

“但烈儿，你务必谨记，朝堂之上，波谲云诡，今日座上宾，明日阶下囚的例子比比皆是，现在盯着这个位置、盯着你、盯着五殿下的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遇事，多思，多看，切莫只凭一腔血勇。”

萧烈深吸一口气，凛冽的寒气似乎也钻入了肺腑，重重地点了点头：“孙儿明白！”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京城冬夜的平静之下，暗流汹涌。大理寺的烛火彻夜未熄，皇宫的暖阁里父子温情中藏着国事忧思，裕王府的书房内传递着沉甸甸的嘱托。

而槐花巷的小院里，某个立志当咸鱼的家伙，早已裹紧被子，在暖炕上睡得人事不省，发出轻微的鼾声，安州的血案尘埃落定，但京都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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