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影七2

当他再次恢复一丝意识时，发现自己被像破麻袋一样丢在了黑虎庄后门冰冷的巷子里。

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疼痛，他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去摸怀里的铜钱。

还好，还在。

那几十枚沾着他鲜血的铜钱，硬邦邦地硌着他的胸口，像是一簇微弱的火苗。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牵动了断掉的肋骨，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大人，这边请，这黑虎庄虽上不得台面，倒也有些‘野趣’，权当解闷……”一个谄媚的声音响起。

“不必了。”一个年轻、冷冽、带着威严的声音打断了他，“乌烟瘴气。”

小七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想把自己藏进更深的阴影里，他不想被任何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脚步声在巷口停住了，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和探究。

小七艰难地抬起头，透过肿胀的眼缝，逆着巷口昏暗的光线，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

那人穿着深色的劲装，外罩一件质地精良的墨色斗篷，面容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觉轮廓冷硬，气质沉静，与这腌臜污秽之地格格不入，他身边跟着一个魁梧的随从，还有一个穿着体面、此刻正一脸尴尬的当地官员。

“这人……？”年轻官员有些嫌恶地皱眉，想让人把小七拖走。

那墨衣年轻人却抬手制止了他，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小七面前蹲了下来。

距离近了，小七能看清他深邃沉静的眼睛，像寒潭，没有鄙夷，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为何被打成这样？”墨衣年轻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

小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满是血污的手却下意识地、死死地捂住了胸口——那里藏着他用命换来的铜钱。

墨衣年轻人的目光落在他护住胸口的手上，又扫过他遍体鳞伤却依旧透着一股狠劲的身体，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他没有再问。

“还有气。”他站起身，对身边的魁梧随从道，“带上他。”

“大人，这……”随从有些迟疑，看着地上脏污不堪、奄奄一息的小七。

“带上。”墨衣年轻人的语气不容置疑，目光再次扫过小七那双即使在剧痛和昏迷边缘，依旧闪烁着不屈和警惕的眼睛，“是块好铁，只是蒙尘了。”

他没有再看地上的小七，转身便走，仿佛只是随手捡起了一件尚有价值的物件，那份平静的理所当然，却比任何施舍或同情，都更让小七印象深刻。

随从不再犹豫，上前小心地将几乎不成人形的小七背了起来。

小七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只闻到一股淡淡的、冷冽的松墨气息。

——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单调声响和石头均匀的呼吸声，影七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仿佛刚才讲述的只是别人的故事：

“后来才知道，那会儿宋大人刚被擢升为大理寺正，奉旨巡查地方刑狱，路过平州府。嘿，谁能想到，堂堂大理寺正，会在那种腌臜地方，随手捡了个快被打死的乞丐回去？”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和感激：

“大人把我带回京城，请大夫治伤，教我识字习武，告诉我除了当沙包挨揍换那几文救命钱，还有别的活法。他给我名字，给我身份，也给了我一把刀。”

他拍了拍腰间暗藏的匕首鞘，“代价就是，我得把自己这条命，卖给他，卖给他要维护的那个‘法’字。”

“至于梨花他们……”影七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温暖和愧疚，“我伤好之后，托人带钱回去过。后来……后来我有了点本事，能自己走动了，就隔几个月回去看看。”

“梨花那丫头，倔得很，不肯跟我来京城，说放不下破庙里那些小的。后来听说那边遭了灾，她就带着他们，辗转到了更安稳的安州，找了个窝勉强糊口。”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陆昭从未听过的沉重：“底层的人，命贱如草。失踪太常见了。被拐卖、被欺凌、冻死饿死、甚至无声无息地死在哪个角落，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但梨花不一样……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她答应过要带那群孩子活下去，就绝不会一声不吭地丢下他们，她失踪，一定有事！”

车厢里，陆昭抱着手炉，久久无言。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无尽的雪原。

影七那平淡叙述下的惨烈过往，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头。

她终于明白了影七那份远超职责的急切从何而来，那不仅仅是对故人的情义，更是一种烙印在骨子里的、对“守护”的执着，是对同样挣扎在底层苦难中同类无法割舍的责任感。

这一刻，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为一个素未谋面、却用微薄之力守护着一群孤儿的姑娘，也为眼前这个看似玩世不恭、内心却重情重义的搭档。

“七哥，”陆昭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响起，清晰而坚定，“你放心。我们一定把梨花姑娘找回来！安州城再复杂，我也帮你把蹊跷揪出来！”

赶车的影七没有回头，只是握着缰绳的手，似乎更紧了些。寒风中，传来他低低的一声：

“嗯，多谢。你的脑子，比我的拳头好使。”  那声音里，少了几分痞气，多了几分郑重的托付。

陆昭用力点头，虽然影七看不见。

马车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继续向着安州的方向，坚定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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