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我做玫瑰
那天直到深夜,勃音都没动手解除她与安瑞修之间的契约。
虞绵被绑在十字架上,铁链勒进皮肉的痛感,从最初的尖锐变成了钝重的麻木。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勃音告诉她的事。
原来,原文中安瑞修并非献祭邪神,而是掉落血巢之后,心脏归还。
虞绵问:那就不能再植入新的心脏吗?
勃音否掉她的天真。
任何心脏都无法再植入安瑞修体内——他是混血,基因在白天与黑夜之间切换状态。
植入人类的心脏,黑夜会被血族血脉溶解;植入血族的心脏,白日会因无法适应人类体温而膨胀爆裂。
虞绵问:那他原本的心脏呢?
勃音说:他还是婴儿时,原本的心脏就被挖出碾碎,世上再无第二颗他可以用的心。
邪神的心脏更是从小强行塞进他那具身体里的,甚至因为与身体不适配,亲王才需要培育他的超强自愈力。
虞绵听懂了。
安瑞修的幼年,是常年经历心脏反复离体、反复强塞的过程。
直到勃音用禁咒强行捆绑,心脏才不再离开,但也因此困住他的感情。
此刻,虞绵的视野开始模糊。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眼眶里打转,然后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一滴泪,滴落在黑暗中。
安瑞修就站在那无尽的黑暗中。
被封印的记忆全部涌回。
他在记忆的碎片中间,看着那些画面如同破碎的镜面悬浮在周围,每一块碎片上都映着过去的自己。
幼年时每一个夜晚。
被浸泡、被肢解、被缝合、被拆散又重组,像一件反复修改的作品。
没有人听到他求救的声音。
可到了白天,他需要由人抚养。会被送到另一个地方。
那是一座明亮的房间,有窗户,有书桌和书架。
身材高大的男人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面容温和,穿着熨帖的衬衫和马甲,手里拿着一本书。
安德勒。
他的父亲。
看到小时候的自己坐在那个男人的膝盖上。
“父亲给你讲故事吧。这样夜晚来临时,你可以回忆这些故事,就不必感到害怕了。”
安德勒的嗓音低沉而慈爱,像冬日壁炉里的炭火。
他讲夜莺与玫瑰的故事。
那只为了帮助年轻人获得爱情,用胸口抵住荆棘、用鲜血染红玫瑰的夜莺,在月光下唱完最后一首歌,然后死去。
又一个画面掠过。
宽敞的厅堂里,安德勒牵着他的手,教他跳舞。
“身为绅士,自然是需要学会跳舞的,”安德勒的声音带着笑意,“这样将来你遇到值得珍视的小姐,才能优雅地邀请她共舞一曲,让她放心地把手交给你。”
小安瑞修似懂非懂地点头,笨拙地跟着他的步伐。
又一个画面。
夜晚将至,安德勒蹲在他面前,双手扶着他的肩膀:“我的孩子,黑夜过后便是黎明。身为骑士,当无所畏惧。”
小安瑞修在被窝里眨着眼睛问:“父亲,什么是骑士?”
安德勒的眼神变得深远而温柔:“骑士有八大美德:虔信、忠诚、英勇、荣誉、慷慨、怜悯、谦恭、公正。骑士是手握利刃之人,当自我约束,以力量守护弱者,捍卫荣誉。”
他看着小安瑞修那双与自己相同的琥珀色眼睛,微笑道,“这是父亲最引以为豪的身份。”
小安瑞修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修也能成为骑士吗?”
安德勒揉了揉他的头发:“当你有了愿意用性命去守护的美好,那么修,就成为骑士了。”
那些温暖的画面像泡沫一样浮上来,又像泡沫一样破灭。
黑暗中的安瑞修闭上眼睛。
因为他无比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自己会走向父亲,张开嘴,露出尖牙。
最后他跪在地上,满嘴是血,而安德勒已经变成一具干瘪的尸体。
那双曾经温柔地看着他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黑暗开始坍塌。
安瑞修开始向下坠落,如同坠入没有底部的深井。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寒冷刺骨。
他任由那些记忆的碎片像刀刃一样划过身体。
继续坠落。
直到某刻,脚底触碰到了地面。
四周是陌生的寒夜。
街道两旁的电线杆上高高低低地挂着一排红色灯笼,灯笼纸上写着金色的“福”字。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和欢笑声。安瑞修茫然地站在街道中央。
红色灯笼在他眼中晃动,像一双双嘲讽的眼睛,嘲笑他这个连节日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的局外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只茫然地向前走。
随即视线被定格——两辆停在路边的汽车之间,狭窄的夹缝中,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小脸冻得发紫,嘴唇失去血色,睫毛凝结着细小的霜花。
安瑞修的瞳孔一缩,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跪在地上,将那个小身体抱起来,揽进怀里。
她轻得可怕,皮肤冰凉。
那张小脸太熟悉了。
“绵绵……绵绵……”他着急地低唤。
她没有回应。
安瑞修手足无措地对着她的小手拼命哈气。
可是没有用。
他呼出的气息是冷的——和他本人的体温一样冷。
为什么?为什么他没有体温?
为什么他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
安瑞修仰起头,望向头顶那盏苍白的路灯。
灯光刺目,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这个不伦不类的造物。
那些他用冷漠和漠视搭建起来的堡垒正在崩塌,露出里面那颗千疮百孔、早已腐烂的心。
他像人,但他从来不是真正的人。他永远也不会是人。
地面又开始碎裂。
那些红色灯笼,那些喜庆装饰,那条陌生街道。
所有的画面像一幅从中间撕裂的画。
碎片纷纷扬扬,露出后面更深更暗的虚空。
黑荆棘从黑暗深处蔓延出来,像无数条毒蛇,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倒刺扎进皮肤,勒进血肉。
小虞绵化作一粒粒光点,从他的指缝间流逝。
安瑞修没有去抓,任由那些荆棘将他拉入黑暗,拉入那片无望之地。
安德勒教育他。
而他回报给安德勒的,却是死亡。
他用安德勒教的舞步去与虞绵共舞。
可依然会在深夜失控,吸食心上人的血液。
安德勒说,当你有了誓死想要捍卫的美好,你就会成为骑士。
可是披着人皮的畸形种,怎么会成为骑士呢?
可是在这时,有一点光落了下来。
落在他的眼睛里,湿润,滚烫。
紧接着,一束更大的光照了下来,直直地照在他的身上。
光影之中,有个女孩逆着光,从高处向他俯冲下来,白色的翅膀在她身后舒展开来
漫天白色的羽毛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下了一场温暖的大雪。
她冲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我找到你啦!修修!”
安瑞修看着她,瞳孔不可置信,“又是幻觉吗?”
虞绵来到他面前,手捧着他的脸,眉眼弯弯:“不是哦,是契约把我带到你的梦境啦,我刚才一直叫你,可是你怎么都听不到,急死我了要。”
“你不该来这……”
虞绵摇摇头:“你不开心,我当然就会来啊,再说了,血族也好,人族也好,既然成为不了骑士。那修修,就做玫瑰吧。”
在我的土壤里扎根,在我的阳光下生长,被我浇灌,被我珍惜,为我绽放。
哪怕有刺也没关系,我会小心地绕过那些刺,触碰你的花瓣。
安瑞修怔怔地看着她。
方才,虞绵在上方的那一滴泪,落入他的眼睛里,也让他迎来此生的第一颗泪。
那些缠绕着他的黑色荆棘表面,在这一刻,让一朵朵鲜红的玫瑰从荆棘的裂缝中绽放出来。
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好,我做玫瑰。”
我做,只属于虞绵,不朽的玫瑰。
——————
里蕾娜察觉到异样时,又重新回到密室。
看到安瑞修心率下降,原本愈合的伤口有了停止修复的迹象。
里蕾娜的唇角勾起冷笑:“呵,想死?母亲可舍不得让你死呢。”
她正要出手,却又发现。
那些衰减的生命体征,正在回升。
里蕾娜收回手,若有所思地盯着容器中的安瑞修,“怎么又想活了?难道刚才是本王的错觉?”
“罢了,只要还能为我所用,是死是活,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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