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既然你要赢，那就送你吧

海岸线上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人终生难忘。

原本被海浪拍打的沙滩，如今裸露出一大片湿润的海床，遍布贝壳碎片和礁石，一直延伸到数百米外。

远处地平线上，一道白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越来越高，越来越近。

百米？

没人能目测它的高度。

因为它已经高到遮蔽了半边天空。

浪顶翻涌着惨白的水花，底部是深不见底的墨蓝，裹挟着无数礁石碎片和船只残骸。

大地在颤抖，空气在嗡鸣，咸腥的海藻气息扑面而来。

海啸巨墙内部，隐约可见一只庞大的红色身影。

一条通体赤红的巨大章鱼，每条触手都有数丈之长，在浑浊的海水中翻腾舞动。

而围绕它的，是密密麻麻、数以千计的海苍鱼。

它们的鳞片在昏暗天光下闪烁着幽蓝的光芒，像海啸中夹杂的一片星海。

然后，它们同时张开了口。

人耳无法捕捉的低频音波向四面八方扩散。

岛上那些白天出门的居民和参赛者毫无防备，音波袭来的瞬间。

他们纷纷停下脚步，眼神空洞，表情扭曲，像被无形力量牵引着，开始跌跌撞撞地涌向海岸线。

有人摔倒，被后面的人踩踏，却没人停下来。

“来不及了！”洛甜甜脸色大变，猛地蹲下身，双掌重重拍在地面上。

一层层冰晶从地面向上生长，相互叠加、交错、融合，在她面前筑起一道越来越高的冰墙。

虞绵紧随其后，藤蔓如灵蛇般攀上冰墙表面，编织出一层坚韧的植物网络，像给这道冰壁披上翠绿的铠甲。

“一定要撑住……”虞绵咬着牙，将体内残存的能量不断注入藤蔓。

而在她们身后，司泽和安瑞修重新架起刀，面向那片正涌来的、失去理智的人潮。

司泽侧眸看了一眼身旁的安瑞修，瞳孔骤缩。

安瑞修裸露的皮肤上，不知何时浮现出紫色的咒文，如活物般在他肌理下游走。

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代价却是他的生命力在被疯狂吞噬。

“你该不会又要转换吧……你还有多少寿命可以拿来烧？”

“我要，她活。”

“你俩绑了同命契，你消耗自己的寿命，不也是在消耗她的寿命吗？”

安瑞修斜斜睨他一眼，猩红的眼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薄唇轻勾，阴鸷藏于眼底。

“我要她活，可不代表，就不想和她一起死。”

话音落下，指尖漫不经心地将弯刃一转，刀刃朝外，张口衔住柄身。

左右手顺势握住虞绵的两把武器，锋刃微光一闪。

他收回视线，凤眸映出对面汹涌压来的人潮，周身漫开一股阴戾之气。

同时，两条纤细的红线自他身后缓缓延伸而出，飘向虞绵和洛甜甜的方向，触及她们的背部。

一股不属于她们自己的力量，正沿着那根红线缓缓渡入她们体内。

司泽看在眼里，握紧了手中的剑，心中愤愤。

上苍对人族真是不公平……

哪怕是半血族，都能做到这种地步。

他转过身，面对那片越来越近的人潮，剑锋指天，深吸一口气。

“和你这样的疯子沾上关系，还真是倒霉。”

但终有一天，我一定会打败你这个半血族。

人群涌来了。

海啸冲来了。

——————

竞技场内。

小虾的木箱刚升起来，一只粗壮的手臂便猛地攥住他的脚踝，将他狠狠掼向地面。

“嘭——！”

后背砸在坚硬的石板上，木箱应声碎裂，零件和碎片四散飞溅。

小虾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咬牙用手肘撑着地面想爬起来。

暴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怎么？就这点本事？那破木箱子一碎，你就什么都不是了。一个小屁孩，不好好在岸上玩泥巴，非要跑来送死。”

小虾额角磕破了，鲜血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住半边视线。

“那又怎样？”他抬手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血，依旧倔强的站起来，“我一定要赢！”

机关全碎了，他就从袖口摸出一柄匕首——这是最后的武器。

他握紧刀柄，再次朝暴君冲上去。

暴君侧身避开他刺来的匕首，反手一拳砸在他脸颊上，将他整个人打得横飞出去。

小虾摔在地上，匕首脱手滑出几步远。他爬过去，捡起匕首，又站了起来。

再一次冲上去。

再一次被打飞。

再一次爬起来。

一次又一次。

直到他整个人变成一个血人。

额头在流血，嘴角在流血，手臂在流血，膝盖上的裤子磨破了，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皮肉，肋骨不知断了几根。

但他握着匕首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暴君看着他再一次从地上爬起来，眼底那份最初的轻蔑和不耐烦，渐渐被一种复杂的神色取代。

“小小年纪，利欲心就这么重。我倒真好奇，你爹妈生出你后，是怎么教育出你这么个不要命的小东西。”

小虾浑身是血，又一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亲生父母早就把我丢了。至于教育我的——”

“也因为你们霸占王冠死了。”

暴君的神情微微一动。

然后小虾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被击飞。

两人缠斗在一起，短短一瞬。

小虾矮身避开暴君迎面而来的重拳，借着前冲的势头，将手中的匕首狠狠送进了他的腹部。

“噗呲——”

刀锋刺入血肉。

暴君的动作僵住了。

庞大的身躯缓缓弯曲，单膝跪倒在地，鲜血顺着刀口渗出，染红腹部。

小虾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半跪在地的男人，声音难以置信：“你明明……明明可以躲开的……你为什么不躲……”

暴君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石板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带着苍凉的疲惫，“我有一个儿子……大概和你一样大。”

小虾的手微微握紧。

“我上这座岛，本来是为了给他赚医药费。”暴君低下头，看着腹部的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溢出，

“我拿到了钱……很多钱……多得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可是……却再也出不去这座岛了。”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这座空旷的、被高墙围困的竞技场，

“我以为赢到最后就能离开，可始终没有一艘船来接我，十二年了……我早就打累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我儿子了。我不知道他现在长多高了，不知道他的病好些了没有，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既然你要赢……那就送你吧……”

他的身体缓缓向前倾倒，倒在自己的血泊里。

在双目闭合的前一刻，眼前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一间苍白的病房。

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白色床单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晕。

一个瘦弱的孩子躺在病床上，脸上戴着氧气面罩。

听到动静，孩子偏过头来，那双因病痛而显得凹陷的眼睛在看到来人时，忽然亮了起来。

他费力地抬起小手，朝着门口的方向伸去，声音里满是喜悦：

“爸爸……你回来了……护士姐姐说我今天很乖，没有哭，也没有喊痛……爸爸你看，我是不是很棒？”

男人站在病房门口，身上的伤疤和血迹都被那温暖的阳光洗去了。

他不再是那个在竞技场上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只是一个离家多年的父亲。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轻轻握住了那只苍白瘦弱的小手。

将额头抵在那只小手上，泪水从眼眶中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洁白的床单上。

“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陪杰崽了。杰崽最棒了……是世界上最棒的孩子……”

病床上的孩子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用力回握住父亲的手，声音轻轻：

“那我们拉钩，爸爸再也不许走了哦。”

男人泪流满面，抬起头，笑着伸出小指，勾住那只小小的手：

“嗯，拉钩。爸爸再也不走了。”

再也不走了。

彼时，阳光正好。

窗外有鸟鸣声传来，清脆而悠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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