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陈年血渍

他压下翻腾的气血，意识抽身而出，回归肉身。

洞窟幽暗，狻猊仍伏在地上，鼻息微弱，肚皮起伏缓慢。

孙诚再度掐诀，法印翻飞。只见那庞然巨兽躯体骤然塌缩，筋肉收束，毛皮紧贴，转眼间缩成一只巴掌大的幼猊，通体金毛未褪，爪子还湿漉漉的，像刚落地不久。

他拎起它后颈，沉甸甸坠手，却比先前轻了十倍不止。

洞窟四壁他逐寸扫过，石缝、岩隙、穹顶裂痕，全无暗道踪影。

他转身就走，没召朱七他们——阴阳界入口就在河谷外，但他没停步。

这地方邪气太静，静得反常。废墟底下，怕是埋着连他自己都应付不了的东西。若真撞上，保命都费劲，更别说照看旁人。

不如独自走一趟。

看看这河谷腹地，到底盘着什么老东西。

脚步一紧，风声掠耳。

不多时，他立在一片焦土尽头。

面前，是座塌了一半的废墟。

断墙斜插天际，残塔歪斜如朽骨，碎瓦堆里钻出枯藤，风一吹，簌簌掉灰。

孙诚眯起眼。

这废墟像是被岁月啃过一遍，砖石泛黄酥脆，梁木早朽成粉，唯余骨架硬挺。光看断口新旧，少说也躺了千年。

入口凿在谷底岩壁，依山势而开，如今只剩个黑洞洞的拱门轮廓。

最破败的是前段——夯土墙塌成坡，石阶碾作齑粉，只余几截半埋地下的城基墩子，青苔爬满，边缘磨得圆润。

他闭眼默算，脑中勾勒轮廓：

“占地怕不下二十万方，屋宇林立，主殿九层，高近百丈，当年该有灵塔、佛殿、经阁、僧寮、讲堂、回廊、禅院，样样齐全。”

“外围楼宇也是九重，高矮错落，二三十丈不等。”

“自谷底拾级而上，九座宫阙依次排开，各司其职。”

“石木混构，外墙厚逾两米，地基深扎岩层。”

“花岗岩垒砌，墙高数十丈，每隔十步，便见一道赤红铁筋灌入石缝，防震抗倾，固若金汤。”

他睁眼，瞳孔微缩。

“怪了……怎么越看，越像布宫？”

檐角飞翘的弧度，墙体收分的走势，连窗棂上隐约可见的八吉祥纹，分明带着雪域风骨；可斗拱的形制、柱础的雕法、甚至石阶的踏跺层数，又透着股浓重的唐韵。

别问孙诚怎么认出来的——那断墙裂壁上，还浮着几道墨痕，像被风沙啃剩的骨头，硬生生嵌在砖缝里。

懂点书法的人一眼就瞧得出来，是唐楷。

孙诚得了知神通后，脑子越用越活泛，炼器、炼丹、布阵，手底下越来越顺；连带把前世没碰过、前身压根儿没摸过的冷门学问，全翻出来嚼烂了吞下去。

他手下还有杨寻珠和一队扎克拉玛族人，专替他钻古墓、扒地宫，搜罗散佚的经卷、残碑、旧画。

十年光景晃眼过去，孙诚认字的本事，早不是门外汉了。

所以那几笔歪斜却倔强的字迹刚入眼，他就钉住了——

格尔木王城！

他蹲下细看，字排在墙西头，竖行右起，是中原匠人刻惯了的规矩。

这说明，当年垒这城墙的，八成有汉人工匠掺在里头。

也正因是唐楷，那些藏人不识得，打胜仗的也没当回事儿，只砸了屋里能认出字的藏文石板、木牍。

果然，孙诚心头一动，八成猜对了。

他抱紧怀里昏死的狻猊，踩着碎石河滩往前挪。

河谷地上，时不时冒出半截城墙基石，青灰泛白，棱角早被风雨磨圆，深深浅浅融进土里，只剩一道道凸起的脊线，像埋在泥里的老骨头。

走到“格尔木王城”废墟的谷口，抬眼就是一座塌了半边的大殿。

孙诚手腕一翻，内世界里抽出几张黄符，指尖翻飞，折出几只纸鹤、两个纸人。

这类附神念的小玩意儿，撑不了多久，神念一散，便成废纸——纯烧钱的消耗货。

他掐诀一弹，纸人纸鹤倏地落地，踮脚蹦跳着往废墟深处窜。

眨眼工夫，它们掠过大殿门槛，安然无恙！

孙诚攀上乱石堆成的台阶，石阶早已坍塌变形，只剩几道模糊轮廓，他手脚并用，一步步往上蹭。

第二座殿，空的。

第三座殿，静的。

不多时，他站到了整片废墟最高处——一座顶梁尚存、四壁未倒的大殿前。

纸人刚踏进门槛，孙诚指间一凉，神念当场断了。

他眼皮一掀，没多想，抬脚就迈了进去。

大殿敞亮，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目光直刺殿心——

一尊黑佛端坐高台，跟他在地下洞窟里见过的那尊黑佛，像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可细看又不对劲：

同样是铜胎，同样乌沉沉泛着铁锈色；同样十来丈高，盘坐双台；可这尊佛，双手叠在小腹前，掌心朝上，指节松垂，不像镇压，倒像……托着什么。

最扎眼的是它脸上——蒙着一块宽大经幡，粗麻织就，边缘磨损发毛，把整张脸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下半截下巴。

孙诚试着探出一缕神念，刚飘到佛像三步之内，就像撞进滚水里的雪粒，无声无息化没了。

他又睁开阴阳眼扫了一圈，佛像通体死寂，没光晕，没阴气，连尘都不沾一粒。

琢磨不出名堂，他索性直奔佛像跟前。

大殿里没机关，没暗格，可等他站定抬头，才发觉那经幡下沿，被人用暗红颜料写了字——不是朱砂，也不是墨，干涸发褐，像是陈年血渍。

他凑近辨认，字是梵文。

用现学的现代梵语硬译一遍，意思含混，词序古怪，像隔了层毛玻璃。

他咬文嚼字，来回推敲，最后拧出一句：

“大觉金轮尊者，封邪魔亚尔达达木于此，勿启，勿视，勿扰。”

话音未落，耳根一颤——

沙、沙、沙……

声音从左侧黑影里爬出来，细而密，像蛇尾拖过砂砾。

此时天已彻底黑透，这大殿四面漏风，却偏偏没透进多少月光；更怪的是，神念离体不过尺许，便如断线风筝，杳无踪迹。

能信的，只剩一双眼睛。

他猛一偏头——

二十多团黑影，正贴着地面缓缓蠕动，朝着他这边爬。

孙诚刚松一口气，其中三团猛地昂起头，喉管一缩，尖啸炸开：

“嘶——！”

下一瞬，黑影腾空而起，爪牙翻飞，直扑面门！

孙诚眉梢一扬，左手仍稳稳托着狻猊，右手垂下，五指虚攥。

掌心噼啪一闪，雷光炸开，顺着臂膀甩出一道银白长鞭，“啪”地抽在最先扑来的两道黑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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