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寒潮
安捷海运步入上升期的喜悦还没捂热乎，一股寒意就从码头的水面上渗了上来。
首航成功后的第三周，第三批货即将发船的前夜。
海风不大，但带着股湿黏的腥味，吹得人心里发毛。
码头上的灯光昏黄，照在那艘崭新的“安捷一号”货轮上，船身白漆锃亮，还没来得及染上海水的污渍。
突然，一阵急促的汽笛声刺破了夜空。
两艘挂着海事局标志的执法船，像两头黑色的鲨鱼，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
巨大的探照灯瞬间打在甲板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全部停止作业！接受临检！”
扩音器里的声音冰冷僵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正在指挥装卸的王莲愣了一下，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掉在地上。
她抬头看去，只见执法船上跳下来七八个穿制服的人，个个板着脸，手里拿着文件夹和记录仪，气势汹汹地往舷梯上走。
带队的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漠。
他走到王莲面前，把一张盖着红章的通知书递过去。
“接到群众举报，你司船舶资质不符，人员配置缺位。现依法进行登船临检。”
王莲接过通知书，眉头紧锁。
“同志，我们这船刚做完检验，证书齐全，船员也都持证上岗，哪来的资质不符？”
那中年男人眼皮都没抬，只是挥了挥手，身后的人便散开，开始在船上翻箱倒柜。
“是不是不符，查了才知道。别废话，配合点。”
接下来一个小时，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执法人员拿着清单，一项一项核对。
救生衣少了两件？
那是昨天有个船员拿去晒了，还没收回来。
消防栓压力不够？
明明早上才测试过，数值正常。
海图版本老旧？
这是最新出版的航道图，怎么就老旧了？
每一条，都被挑出了毛病。
“整改期间，禁止离港。”
中年男人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连看都不看王莲一眼。
王莲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执法船慢慢驶离，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离原定发船时间只剩十八小时。
货主那边催得急，违约金高得吓人。
如果今晚不能出发，这批货就要砸在手里，安捷刚建立的信誉也会受损。
“咋办吗？”旁边的小月小声问。
王莲摇了摇头，脸色难看。
“没用。人家是正常。咱们只能认栽。”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范蝶的电话。
……
范蝶接到消息时，正坐在办公室里核对账目。
听到王莲的声音，她心里咯噔一下。
“我知道了。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范蝶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吴怡跟在她后面，一脸担忧。
“又出事了？”
“嗯。海事局查船，封了。”范蝶脚步不停，“我去看看能不能沟通一下。”
赶到码头时，夜色已经深了。
“安捷一号”静静地停在泊位上，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几个值班的姑娘还在船上等着，看见范蝶来了，都像见了主心骨一样围过来。
“范总，他们走了没？”
“走了。但船不让动。”范蝶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烦躁，“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我和林语在这盯着，连夜整改。”
林语是从另一个方向赶过来的。
她穿着黑色风衣，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眼神冷静得像冰。
“情况我都知道了。”林语说，“不仅是海事，刚才消防也给我打电话了，说我们的仓库应急灯亮度不够，要贴封条。”
范蝶一愣。
“这么巧？”
“不是巧。”林语冷笑一声，“这是冲着咱们来的。有人打了招呼，专门卡咱们的脖子。”
范蝶沉默了。
她知道林语说得对。
安捷最近风头太盛，动了别人的蛋糕。
但没想到，对方下手这么快，这么狠。
“先别管是谁。先把船弄出去。”范蝶说，“补设备，换海图，找临时船员顶替。天亮之前，必须把整改报告交上去。”
这一夜，安捷的码头灯火通明。
王莲带着人跑遍了附近的五金店和劳保用品店，硬是凑齐了那两件救生衣。
林语亲自去机房调试消防泵，直到压力表指针稳稳停在绿色区域。
范蝶则联系了之前的老船长，借来了一套最新版的海图资料，连夜复印装订。
大家累得腰酸背痛，却没人抱怨。
都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检查。
这是一场战争。
第二天清晨，太阳刚刚升起，海面上泛着金光。
范蝶拿着厚厚的一沓整改材料，去了海事局。
办事窗口的小姑娘看了一眼材料，头也没抬。
“盖章不清晰，回去重盖。”
范蝶愣住了。
“这章是我们公司的公章，怎么会不清晰？”
小姑娘把材料推回来，语气不耐烦。
“我说你不清晰就不清晰。你看这个角，模糊了。还有这里，墨水淡了。不符合规范。回去重盖，再来。”
范蝶咬着嘴唇，手指紧紧捏着那份材料。
她想发火，想拍桌子，想把这份荒谬的材料甩在那张冷漠的脸上。
但她忍住了。
因为她知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安捷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好。我回去重盖。”
范蝶转身离开，背影挺直，没有一丝颓势。
……
接下来的几天，噩梦并没有结束。
海事的事还没平，消防支队又上门了。
这次查得更细。
仓库、宿舍、办公区，一个个角落都不放过。
“应急灯亮度不够，更换。”
“安全通道堆杂物，清理。”
“灭火器压力不足，充装。”
当场贴了三张封条，限期三天整改。
紧接着，税务稽查来了。
四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进财务部，直接抱走了近半年的所有账本。
“接到举报，涉嫌偷税漏税。我们要逐一核对进项票、销项票、往来流水。”
会计小月吓得脸都白了，抱着计算器不敢说话。
范蝶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们。
“我们的账目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有据可查。你们尽管查，但要保证不影响正常经营。”
领头的那个税务人员笑了笑，眼神轻蔑。
“范总放心。我们是依法办事。要是没问题，很快就还给你们。要是……有问题，那就另说了。”
说完，他们抱着账本走了。
港务处也跟着凑热闹。
说安捷装卸作业超时占用泊位，要罚款，还要暂停泊位使用权一周。
短短一周，四波检查轮番上门。
次次都有“上级举报”的由头。
次次都卡在业务最关键的节点。
一线执法的都是基层人员，问谁授意的，都说是“局里统一安排”。
不接受宴请，不收红包，油盐不进。
摆明了是有人打了招呼，专门针对安捷。
公司里人心浮动。
新来的小姑娘们慌神，躲在厕所里哭。
老员工也私下议论，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
李晴气得在办公室里摔杯子。
“妈的！欺人太甚！我去找那个领头的理论！”
林语按住她的手。
“没用。这是冲着我们来的。你找基层的没用。”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看着？”李晴瞪着眼。
“忍着。”林语声音低沉，“等。等他们露出破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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