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归乡
两台车趴在云岭村村外的山林阴影里。
引擎盖还是热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范蝶坐在奔驰的后座，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颤。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山影。那是云岭村的方向。
吴怡坐在宝马的副驾驶，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了又盖上，盖上又拧开。
“都到了。”林语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很轻，“按计划行事。”
李晴在另一台车里应了一声：“收到。”
范蝶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还有柴火燃烧后的余烬味道。
这股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就是闻着这股味道，一步步走进那个地狱般的麻将馆。
“别想了。”吴怡转过头，隔着车窗玻璃看了范蝶一眼。她的眼神很冷，没有半点波动，“现在想这些没用。”
范蝶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她低下头，把帽子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大半张脸。
口罩也戴好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藏着刀。
“我和李晴进去。”林语在对讲机里说，“你们俩留在车里，熄火，关灯。不管听见什么动静，千万别露头。”
“明白。”吴怡回答。
车门轻轻关上。
夜色浓稠得像墨汁。
两辆豪车的车灯早就灭了，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绿光。
范蝶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脑海里闪过那些画面：脏兮兮的床垫，孙大柱满是汗臭味的身体，麻将桌上堆积如山的钞票，还有村民们指指点点的嘴脸。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脏的人。
现在，她知道谁才是真的脏。
十分钟后。
两个黑影从山脚下窜了出来。
林语和李晴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戴着鸭舌帽，脚步很轻，像是两只夜行的猫。
她们沿着小路往村子方向走，很快消失在灌木丛里。
车里只剩下范蝶和吴怡两个人。
静得可怕。
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偶尔传来的虫鸣。
范蝶睁开眼，看着窗外漆黑的树影。
她想起小时候，范斌就住在这个村子隔壁。
那时候他们一起在后山掏鸟窝，一起在河里摸鱼。
范斌总是护着她，谁敢欺负她，他就跟谁拼命。
后来呢？
后来范斌娶了媳妇，成了家。
而她嫁给了马建国，进了城，回了村，最后烂在了泥潭里。
那段日子，像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你说，他们会说什么？”吴怡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范蝶知道她在问什么。
村里的流言蜚语，那些关于她们的肮脏猜测。
“还能说什么？”范蝶冷笑一声，“无非是说我们出去打工赚脏钱，说我们水性杨花，说我们死了活该。”
吴怡没接话。她拿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就在这时，传来了林语的声音。
“听着。”
范蝶立刻坐直了身子。
“我们在附近听到了不少东西。”林语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刘翠花确实不在这儿了。她把麻将馆搬到了县城的城中村，那边巷子深，人多眼杂，不容易被查。”
“孙大柱呢？”吴怡对着对讲机问。
“孙大柱还在外面混。”李晴的声音插进来，带着明显的怒气，“他常年不在村，偶尔回来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但他肯定跟刘翠花有联系，因为有人在议论，说最近村里有几个小姑娘失踪了，怀疑跟他有关。”
范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失踪的小姑娘。
这不再是简单的赌博纠纷，这是人命案子。
“还有呢？”范蝶问。
“还有……”林语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全村都在骂你们。”
范蝶愣了一下。
“骂什么？”
“骂你们不知廉耻，骂你们在外面干龌龊事，败坏了云岭村的风气。”李晴咬牙切齿地说，“有个老太婆说，要是你们俩还活着，就该扒光了吊在村口的树上示众。”
车里一片死寂。
范蝶的手紧紧攥着座椅扶手，她想冲出去。
想把那个老太婆的嘴撕烂。但她不能。
吴怡伸手按住了范蝶的肩膀。她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别冲动。”吴怡低声说，“让他们骂。”
范蝶慢慢松开了手。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
“继续说。”
“除了这些，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了。”林语说，“村里的人都知道你们‘出事’了，没人觉得奇怪，反而觉得解气。这就是人心。”
“撤吧。”吴怡说。
“好。”
十几分钟后，林语和李晴回到了车上。
四个人聚在狭小的车厢空间里，气氛凝重。
“接下来怎么办？”李晴问，“是直接去县城找刘翠花？”
“不急。”范蝶摇了摇头，眼神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先回家。”
“回家？”林语挑眉。
“嗯。”范蝶看向窗外，“去看看爸妈。顺便……做个了断。”
吴怡点了点头：“我也回去一趟。虽然没什么旧情，但总得让老人安心。”
“那就分头行动。”林语拿出手机地图，指了指上面的几个红点，“范蝶去你娘家，大概十分钟车程。吴怡去你家，十五分钟。我和李晴开车跟着，保证安全。晚上八点，云岭村口汇合。”
“行。”
两台车重新启动，车灯划破夜空，朝着不同的方向驶去。
范蝶的车开得很慢。
路边的景色逐渐变得熟悉起来。
歪脖子树，废弃的水井，还有那座破败的土地庙。
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车子停在村口的小路上。
范蝶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服。
她换了一身普通的运动装，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像个刚下班的普通女人。
“我在车里等你。”林语说，“有事按喇叭。”
范蝶点点头，转身朝村子深处走去。
范蝶的家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切菜的声音。
范蝶推开门。
院子里，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正背对着门口切土豆丝。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
“蝶儿？”
老太太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的不可置信。
范蝶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母亲。
“妈。”
范母浑身僵硬，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伸出枯瘦的手拍了拍范蝶的后背。
“回来了？真回来了？”范母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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