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七人余烬
灯光惨白得刺眼，照在满是泥浆和血污的水泥地上。
范蝶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脸颊贴着粗糙的沙砾，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
她的呼吸微弱得像游丝，胸腔起伏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旁边，吴怡同样瘫软如泥，长发糊在脸上，遮住了半张苍白失血的脸庞。
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靴底碾过积水的声音格外清晰。
一个穿着迷彩服的武装人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仪器，对着范蝶的手腕扫了一下。
滴的一声，红灯闪烁。
“心率过低，血压临界。”武装人员对着对讲机汇报，语气机械，“3号区，目标生命体征接近阈值。”
另一侧，同样的声音响起：“7号区，目标生命体征接近阈值。”
整个地下室死寂一片。
剩下的几个人，包括林语和小月，也都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已经彻底昏死过去，有的眼神涣散，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头顶的大屏幕突然亮起。
画面里，林主管坐在那把真皮转椅上，手里晃着半杯红酒。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上那七个像破布娃娃一样的人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过了足足一分钟，扩音器里传来了林主管慵懒的声音。
“停。”
只有一个字。
紧接着，刺耳的电流声消失，脚踝处定位环的红光也熄灭了。
武装人员放下仪器，转身走向铁门。
厚重的金属门缓缓打开，外面涌进来一股带着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空气。
“起来。”
没人动。
武装人员皱了皱眉，走上前，一把揪住范蝶湿透的头发，将她硬生生提了起来。
范蝶双腿发软，膝盖一弯就要跪下，被旁边的另一个壮汉架住胳膊才没摔倒。
吴怡也被粗暴地拽了起来，她的脚底板磨破了皮，踩在地上钻心地疼，却只能咬着牙站直。
林语最先反应过来，她默默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点，眼神依旧平静得可怕。
小月则像个木偶一样，被人拖着站起来，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呜咽。
剩下四个幸存者，两个已经晕厥，被武装人员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另外两个勉强站着，腿肚子直打颤。
一共七个人。
从最初的十几个，到现在只剩这七个。
“走。”
武装人员推搡着她们，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处巨大的食堂后方。
这里没有精致的餐盘，只有几个巨大的不锈钢桶，冒着热气。
桶里盛满了黏稠的糊状物，颜色灰暗，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肉汤煮烂了米粥。
“吃。”
广播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范蝶看着那桶东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三天没吃东西，喝水都少得可怜，现在闻到这股味道，本能地想吐。
但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吴怡。
吴怡的眼神变了。之前的凶狠和防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始的、野兽般的渴望。
她扑到桶边，双手直接插进滚烫的糊状物里，抓起一大团塞进嘴里。
烫。
很烫。
但吴怡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在吞咽什么救命的仙丹。
范蝶愣住了。
饥饿感在这一刻战胜了所有的尊严和恐惧。
她也冲过去，学着吴怡的样子，抓起一把往嘴里塞。
咸的。有点腥。
但那是热量。那是活下去的能量。
其他人也疯了似的围上来。
林语动作优雅些，但也毫不客气地大口吃着。
小月则是机械地往嘴里填，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躯壳在执行进食的本能。
七个人，围着三个大桶，吃得满嘴狼藉，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感动还是痛苦。
吃到一半，范蝶感觉胃里有了实感，力气稍微回来了一点。她抬头看向吴怡。
吴怡正低着头，腮帮子鼓动，额头上青筋暴起。
察觉到目光，她抬起头，嘴边还挂着灰色的残渣，眼神复杂地看了范蝶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温情，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还好，我们都活着。
又还好，我们还得一起活。
半小时后，所有食物被吃得干干净净。
武装人员吹了一声哨子。
“去洗澡。”
范蝶心里咯噔一下。
在这个鬼地方，洗澡从来不是什么好事。
上次那个伤疤姑娘被拖去小黑屋之前，好像也是这个流程？
不对，那次是直接拖走。
这次，武装人员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大门。
门开了。
热气扑面而来。
那是一个巨大的公共澡堂，瓷砖铺地，蒸汽弥漫。
中间是一个长方形的大池子，水温适宜，甚至有点偏热。
四周摆放着简易的淋浴喷头和长凳。
没有监视器？
范蝶眯着眼四处打量，确实没看到明显的摄像头。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依然强烈，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进去。”
武装人员推了他们一把。
七个人踉跄着走进澡堂。
身后，铁门哐当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范蝶站在池子边，浑身污泥和血痂，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迈进了水里。
哗啦。
温热的水瞬间包裹全身，那种久违的舒适感让她差点叫出声来。
紧绷了三天的肌肉终于松弛下来，酸痛感如潮水般涌遍全身，但却是让人舒服的酸痛。
吴怡紧随其后，跳进水里，整个人沉下去，再浮上来时，甩了甩头上的水珠，长出了一口气。
“妈的。”吴怡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真他妈的舒服。”
范蝶苦笑了一下，靠在池壁上，闭着眼睛感受水流冲刷着身上的伤口。
那些被电击灼烧的痕迹，被拳头砸出的淤青，都在热水里慢慢化开。
林语坐在角落的长凳上，并没有下水。
她静静地擦拭着手臂上的泥土，动作细致而冷漠，仿佛在清理一件物品的瑕疵。
小月缩在池子最边缘，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神呆滞地望着水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余四个人也陆续下了水，有人小声啜泣，有人沉默不语。
范蝶睁开眼，看向吴怡。
吴怡也在看她。
两人之间隔着氤氲的水汽，视线交汇。
没有说话。
不需要说话。
刚才在泥地里，她们互相掐脖子，互相摔打，每一拳都带着杀意，每一脚都冲着要害。
可最后，谁也没真的把对方打死。
这是一种病态的默契。
在这座吃人的园区里，她们是唯一可以依靠的存在。哪怕这种依靠建立在互相伤害的基础上。
“接下来会怎样？”范蝶忍不住开口，声音轻得怕惊扰了什么。
吴怡摇了摇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封闭的空间。
“不知道。”她说，“但这水太热了。”
确实，水温一直在缓慢升高。
范蝶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林主管到底想干什么？把人扔进开水里煮吗？
就在这时，澡堂上方的通风管道里，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嗡嗡声。
范蝶猛地抬头。
吴怡也警觉地站了起来，水花溅起。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不是风声。
是某种机械运转的声音。
或者……
是某种生物爬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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