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暖阳


又一个冬天。

腊月二十三,温知夏的生日,也是当年温良在雪地里捡到她的日子。

那天早上村里飘了薄雪,碎碎的雪粒从灰白色的天上落下来,不密,但一直没停。温知夏一早起来在院子里扫雪的时候,温良已经从庇护所那边走过来了。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厚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旧围巾,桂枝当年织的那条,她妹妹送回来之后他冬天就一直围着。他站在新院子的门口看了一眼在扫雪的温知夏,说了一句“今天你生日,别干活了”。

温知夏把扫帚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雪。安安在屋里醒了,陆时衍正抱着她坐在桌前喂米糊。安安快一岁了,长了两颗小牙,笑起来跟她妈一样,左眼角也有一颗极淡的泪痣。温知夏走进屋从陆时衍手里接过孩子,安安伸手抓她的头发,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妈”。

温知夏在她小脸上亲了一下,把她放回桌边的木围栏里坐着,围栏是温良找村里的木匠打的,打磨得光滑,没有一根毛刺。

早饭是温良煮的面。长寿面,细细的手擀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汤面撒了葱花。他端着碗放在温知夏面前的时候说了一句“趁热吃”,然后转身去灶台边盛第二碗。温知夏低头吃了一口面,汤底是骨头汤,醇厚但不腻。

她吃了一半把荷包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半凝固,蘸着面汤吃正好。她慢慢吃完了整碗面,把汤也喝了,放下碗的时候温良从灶台边走过来,把一个布包递给她。

她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双手套,深蓝色的,毛线厚实暖和,针脚密实均匀。手套的掌心那面织得特别厚,虎口处还加了一层衬布,是她以前提过的那种“干活不磨手”的织法。她把手套戴上试了试,大小刚好,指尖服帖,掌心贴着那层厚实的毛线,暖暖的。

“爸,你织的?”

温良嗯了一声。他在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面开始吃。温知夏把手套脱下来放回布包里,看着对面低头吃面的温良。他今年五十九了,鬓角全白了,脸上的纹路深了,但整个人的气色是好的,脸颊有肉,目光平稳,拿筷子的手稳稳的,吃面的动作不急不慢。她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面。

上午的时候温知夏带安安去了庇护所。安安穿着温良做的小布鞋,在院子里蹒跚地走着,小手攥着温知夏的一根手指。小军从东屋跑出来,在安安面前蹲下来说“安安来追我”,然后跑开几步回头看。安安松开温知夏的手指,摇摇晃晃地追了两步,绊了一跤,坐在了地上。她没有哭,抬起头来看着小军,伸着两只手要他抱。

小军跑回来把她扶起来,牵着她继续在院子里走。暖暖坐在门槛上翻《小王子》,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院子里追跑的两个孩子,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温良坐在西屋门口编竹筐,篾条在他手指间一上一下地走着。他编一会儿就抬起头来看一眼院子里的安安,确认她没摔着,又低下头继续编。他的竹筐编得越来越好了,筐沿收得紧实,底部平整,村里谁家要用筐了他就给编一个,不要钱,人家送点菜来他就收着。灶台上堆着好几把邻居送来的青菜和萝卜,张婶前两天还送来一坛新腌的酸菜。

中午吃饭的时候院子里坐了满满一桌。温知夏、陆时衍、温良、小军、暖暖、老汉,再加上张婶端了一碗菜过来凑热闹,七个人围在院子里那张旧木桌旁边。

桌上摆着温良炖的鸡汤、张婶带来的红烧肉、陆时衍从省城买来的桂花糕、还有几盘自家种的青菜。安安坐在温知夏膝盖上,手里攥着一块磨牙饼干,啃得满下巴都是糊糊。温良坐在对面,低头吃饭的时候偶尔抬头看一眼安安,嘴角那道弯挂着。

下午张婶走了,老汉回了东屋,小军去菜地浇水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雪还在稀稀落落地飘着。温知夏抱着安安坐在堂屋门槛上,安安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慢慢睡着了。陆时衍在旁边坐着看书,偶尔伸手把安安身上的毯子掖一掖。

温良从西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旧报纸和一支短铅笔,在温知夏旁边蹲下来。他在报纸上画了一只鸭子,还是歪歪扭扭的,尾巴不蓬,扁嘴偏短。他把画好的报纸折好放在门槛上,站起来去灶台边烧水了。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很轻的声响。

温知夏起初以为是风吹动了门板,或者是隔壁谁家的猫蹭到了门槛。但那声音又响了一下,细细的、弱弱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她把怀里的安安递给陆时衍,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她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门槛外面的墙根底下放着一个纸箱,就是那种装年货的旧纸箱,箱盖上用胶带粘了一道,边角被雪水洇湿了,软塌塌地耷拉着。

温知夏蹲下来,伸手把箱盖掀开。里面躺着一个婴儿,裹在一件旧棉袄里,脸冻得发紫,嘴唇乌青,眼睛半睁着,哭声细得像猫叫。棉袄的领口别着一张折好的纸,她没有去拿,先伸手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婴儿感受到那一丁点温热,小脑袋偏了偏,嘴唇翕动着往她手指的方向凑。她把食指伸过去,婴儿的嘴唇含住了她的指尖,轻轻地吸了一下。

她蹲在雪地里,手指被婴儿含在嘴里,低下头看着那张冻得发紫的小脸。她想起很多年前——那是她从来没有记忆、却知道发生过的事,一个男人赤着脚从桥上走下来,循着一个纸箱里的哭声走到河边,蹲下来把她从草丛里捧出来。她不知道他当时想了什么,但她大概能猜到。因为此刻她蹲在这里,手指被这个陌生的孩子含在嘴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把手指轻轻抽出来,站起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时衍,拿条毯子来。”

陆时衍抱着安安快步走出来。他把安安递给温知夏,转身回屋拿了一条厚毯子出来。温知夏把安安放在陆时衍怀里,弯腰把那个纸箱从雪地里捧起来,贴在胸口。棉袄很薄,但心跳是热的。婴儿在纸箱里安静了,脸埋进她胸口,小小的手指攥住了她外套的拉链头。

温良从灶台边走出来,站在院门口看见了这一幕。他的手里还攥着拨火棍,站在门槛里面,目光落在温知夏怀里那个纸箱上。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拨火棍搁在门槛边,走过来站在温知夏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纸箱里的婴儿。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棉袄的被角掖了掖。他的手还是那双粗糙的手,指节大,掌心的裂口刮着布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但掖被角的动作轻得像在碰一片雪。

温知夏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婴儿脸上,嘴角那道弯挂着,稳稳的。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箱,又抬头看了看站在面前的温良。二十多年前他在雪地里把她从纸箱里捧出来的时候,他大概也是这么站着。她看了他一会儿,把纸箱往怀里拢了拢,转身往院子里走。

“爸,”她走了两步停下来,侧头说了一句,“当年你接住了我。现在我们一起接住她。”

温良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跟进来。他在雪地里站了两秒,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院门上那副春联,今年新写的,红纸黑字,“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他的目光在那副春联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跟在温知夏后面走进了院子。他从她怀里接过那个纸箱,让她腾出手来抱安安。他抱着纸箱走在前面,温知夏抱着安安跟在后面,陆时衍走在最后面。四个人进了堂屋,灶膛里的火还烧着,暖烘烘的。

温良把纸箱放在桌边,蹲下来重新把婴儿的棉袄裹紧了些。婴儿在暖和的屋子里慢慢缓过来了,脸上的颜色从紫转红,嘴唇也不乌青了。她睁开眼睛看了温良一眼,黑亮亮的眼珠映着灶膛的火光,小嘴张了张,发出一个很轻的哼声。

温良蹲在桌边看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温知夏抱着安安站在他旁边,也低头看着那个婴儿。安安伸手想去够纸箱里的小娃娃,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什么。温知夏把安安的小手拢回怀里,低声说了一句“以后她是妹妹”。安安听不懂,但点了点头,把脸埋进温知夏的肩窝里。

那天晚上温知夏给镇上的民政所打了电话,又跟医院那边联系好了第二天给婴儿做检查。办完这些事她坐在堂屋的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一行字:“暖阳庇护所。腊月二十三。又一个小星星来了。”

她把纸折好压在桌角的玻璃板下面,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温良正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火烧得旺旺的,把整个堂屋烘得暖融融的。她在他旁边蹲下来,也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两个人蹲在灶台前面,火光照着他们的侧脸。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薄薄地覆在院墙上、葡萄架上、菜地角那两块并排的石头上。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偶尔传来婴儿细细的哼声和安安含含糊糊的咿呀。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又稳住了。

温知夏侧头看了一眼温良。他蹲在灶膛前,背挺着,目光落在火苗上,嘴角那道弯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也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光在她脸上跳动着,把左眼角那颗泪痣映得清清楚楚。她伸手把旁边那根细柴递给他,他接过去添进灶膛里。火苗舔着新柴的树皮,窜高了一截又稳下来。她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靠着灶台边坐下来,看着灶膛里的火安安静静地烧着。

(全文完)

ps:全书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各位的喜欢和支持,新书已经在写了,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签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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