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不怕了

温知夏的预产期在十一月底。

十月底的时候她从省城搬回了村里住。医院那边请了产假，陆时衍也把能调的工作都调到了周末，平时在省城上班，周五晚上开车回村。温知夏住在庇护所旁边的新院子里，每天早上去庇护所待半天，下午回来休息。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的时候一只手习惯性地搭在腰后，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但稳当。

温良每天早上煮粥的时候会多放一把红枣和几粒花生，温知夏说过一次“不用放这么多”，他没接话，第二天照样放。她后来就不说了。张婶隔三差五送鸡蛋过来，说“自家鸡下的，比外面买的有营养”。

小军和暖暖知道温知夏肚子里有个小宝宝之后，小军每天放学回来会趴在她肚子前面听一会儿，暖暖则从西屋架子上抽了一本有插画的旧书，坐在温知夏旁边的台阶上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把书竖起来给她看上面的图画。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温知夏从庇护所回新院子的路上，经过庇护所西屋窗台。窗台边沿放着那面旧镜子，温良从老屋带过来的那面圆形镜子，木框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镜面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间偏下的位置。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面镜子被拿出来放在这里的，可能是温良搬东西的时候顺手搁在这儿的，也可能是谁在西屋收拾的时候翻出来忘了收。

她站在窗台前面看了一眼镜子。镜面上蒙了一层薄灰，她伸手用袖子擦了擦，镜子里映出她的脸，比前几个月圆了一些，下巴没那么尖了，但左眼角那颗泪痣还是清清楚楚的。她看了一会儿把镜子放回原处，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温知夏到庇护所的时候，温良正站在西屋的窗台前面。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他手里拿着那面镜子，低头看着镜面。他没有照自己，只是看着镜面上那道裂纹，指腹沿着裂纹的方向慢慢摸了一遍，然后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镜子背面木框上刻着一个浅浅的“夏”字，笔画歪歪扭扭的，是很小的时候她用小刀刻上去的。

温知夏站在院门口没有出声。温良把镜子翻回正面，慢慢举起来对着自己的脸。她看见镜子里映出他的面孔，比前几年老了一些，鬓角全白了，眼角的纹路深了，下巴的线条松了。但他的目光没有躲。

他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她想起上一次看见他照镜子还是在高中的时候，那时候他看了一眼就放下了，说了一句“我不怕了”。可那时候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在抖，手也在抖。

这次没有抖。他举着镜子的手稳稳的，目光落在镜面上，安安静静的。他看了一会儿，把镜子放回窗台上，用手掌把镜面擦了擦，然后转过身来。

他转身的时候看见了站在院门口的温知夏，没有意外，也没有问她什么时候来的。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我不怕了。”

温知夏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那道弯还在，眼神里没有躲闪，没有灰蒙蒙的东西。他站在西屋窗台旁边，背后的木架子上那些旧书整整齐齐地码着，窗台上的铜钱草叶子圆圆的朝着光的方向伸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亮晶晶的。她看了一会儿，眼眶热了一下。她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说了一句“我知道”。

温良把镜子放回窗台上，转身走出了西屋。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走去灶台边添柴了。温知夏站在西屋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台上那面旧镜子。镜面被擦干净了，映着窗外的光，亮堂堂的。她看了一瞬，转身走回了院子里。

十二月初的一个凌晨，温知夏在新院子的卧室里生下了一个女孩。

陆时衍在产房外面等了一整夜，温良坐在庇护所的门槛上等了一整夜。张婶陪着他，给他倒了几回热水。天亮的时候陆时衍从医院打来电话，说“母女平安”。张婶接的电话，挂了之后转头对温良说了一句“闺女，母女平安”。

温良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点了点头。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灶台边烧了一壶水，又蹲下来把灶膛里的火添旺了。张婶看见他添柴的时候手微微抖着，但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嘴角那道弯挂着，稳稳的。

温知夏在医院住了三天之后回了村。她抱着孩子走进庇护所院门的时候，温良正蹲在菜地边上给新种的菠菜浇水。他听见门响直起腰来，手里的水瓢还拎着。温知夏抱着襁褓站在院子中间，冲他笑了一下：“爸，来看看你孙女。”

温良把水瓢放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走过来。他站在温知夏面前，低头看着襁褓里那张小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唇薄薄的，头发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来，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碰一样会碎的东西。

他把食指伸进襁褓里，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婴儿的小嘴动了动，脑袋偏了偏，往他手指的方向凑了凑。温良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缩回去，让她凑着。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

“像你小时候。”他说。

温知夏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午后的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暖融融的。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又抬头看了看温良。他站在她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背挺着，目光落在婴儿脸上，嘴角那道弯比平时深了一些。她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爸，你给她起个小名吧。”

温良低头想了一会儿。他看了看院子里的葡萄架，又看了看菜地角上那两块并排的石头，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襁褓里那张小脸上。他想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两个字：“安安。”

“哪个安？”

“平安的安。”他伸手把襁褓的被角掖了掖，动作很轻，“她平平安安就行。”

温知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轻声叫了一遍“安安”。婴儿在睡梦里动了动嘴唇，小拳头从襁褓里伸出来，手指头蜷着，还没有一根筷子粗。温知夏把那个小拳头拢在掌心里暖着，抬头看了一眼温良。他站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孩子身上，安安静静的。

院子里的小军跑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句“好小”，暖暖蹲在门槛上远远地看着，手里还攥着那本《小王子》。那两只新买的小鸭子蹲在温良脚边啄着菜叶，偶尔抬起头来嘎一声。

温知夏抱着安安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冬天的阳光薄薄地铺着，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但不算刺骨。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又抬头看了看站在面前的温良。二十多年前他在雪地里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大概也是这么小，这么软，这么让人不敢用力。他把她抱回了那间破屋，整夜抱着她不敢合眼。那些事她从来没有记忆，可她知道它发生过。因为她还在这里。

她抱着安安往屋里走的时候经过菜地角上那两块并排的石头。糖糖和黄黄安安静静地睡在那里，上面压着的石头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她看了一眼那块地方，又看了一眼怀里那张小脸，然后推门进了屋。

屋里灶膛的火烧得旺，温良跟在她后面走进来，在灶台边蹲下来添柴。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他的嘴角弯着，稳稳的。她抱着安安在桌边坐下来，低头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嘴角也弯着。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桌面上，把屋子里照得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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