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秋千

五月的周末，温知夏回到村里的时候，看见温良正在院子里搭一个东西。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他正蹲在葡萄架旁边，面前摊着几根木条和一捆麻绳，脚边放着一把锯子和一把锤子。他手里攥着一根木条比对长度，锯子在旁边搁着，像是刚量好尺寸。温知夏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几根木条长短不一，但每一根都打磨过了，表面光滑，没有毛刺。

“爸，这是做什么？”

温良把那根木条放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秋千。”

“秋千？”

“嗯。挂在葡萄架底下。”他用手指了指葡萄架上那根横梁，“那边结实，能挂住。”

温知夏看了看葡萄架，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打磨过的木条，大概能想象出成品的样子，一块坐板，两根吊绳，挂在横梁上，高度刚好够一个小孩坐着晃脚。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动手帮忙，因为温良做事的节奏很清楚，每一根木条摆在哪里、怎么连接，他心里都有数。她站起来搬了张小马扎坐在旁边看他干活。

温良把四根短木条拼成了一个“井”字形的底座，用麻绳在交叉处缠紧，打结的力道控制得刚好，太紧了木条会裂，太松了不结实。他缠完四个角之后把坐板翻过来检查了一遍，用手掌在表面摩挲了两下确认没有毛刺，然后从旁边拿过两根长麻绳，分别绑在坐板两侧的预留孔里。

绳结打得复杂但规整，温知夏凑近看了看，是一个她没见过的编法，每根绳头都收进了结里，看不出来从哪里开始从哪里结束。

“这结谁教你的？”她问。

“自己琢磨的。”温良把两根绳子的长度比对了一下，确认等长，然后站起来走到葡萄架底下，把绳子往横梁上甩。甩了两次没甩过去，第三次成功了，他踮着脚把绳头拉下来，在横梁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跟坐板那边一样的结。全部绑好之后他退后两步，用手拽了拽绳子，试了试承重，又用手掌把坐板按了按，确认稳当了。

温知夏坐在马扎上看着那个秋千在葡萄架底下轻轻晃着。坐板离地不高，大概到她膝盖的位置，正好够一个小孩子坐上去晃脚。麻绳穿过葡萄叶的缝隙垂下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浅黄色的光泽。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伸手轻轻推了一下坐板，秋千来回荡了几下，安安静静地停住了。

“爸，这个高度是不是矮了点？”

“小孩坐的，高了摔着。”

温知夏没有再说什么。她想象着一个小孩子坐在那块坐板上晃来晃去的样子，脚丫子够不着地，手攥着两边的麻绳，秋千在葡萄架底下一来一回地荡着。她想象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去灶台边帮张婶择菜了。

那天下午小军放学回来，看见葡萄架底下的秋千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一屁股坐上去，荡了两下。秋千稳稳的，麻绳绷紧了之后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但没有松动的迹象。小军荡了几下觉得不过瘾，站起来说“太矮了”，跑去菜地找温良了。

过了一会儿他跑回来，身后跟着温良。温良手里拿着一根绳子，走到秋千旁边把坐板两头的麻绳解开，往上提了一截重新绑好。坐板离地高了两尺多，小军又坐上去试了试，这回脚够不着地了，他荡了两下笑起来，喊了一声“正好”。

温知夏站在灶台边看着这一幕。温良蹲在旁边看着小军荡秋千，目光落在绳子打结的位置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偶尔伸出去扶一下坐板，防止小军荡得太高。小军荡了一会儿跳下来，朝东屋跑去了。温良站起来把秋千绳又拽了拽试了试，确认牢固了，然后走回菜地继续干活。

暖暖是傍晚的时候发现的。她蹲在门槛上翻完《小王子》之后站起来走了一圈，走到葡萄架底下的时候看见了那个秋千。她停住了，站在秋千前面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走过去用手碰了碰坐板。坐板被风吹得轻轻晃着，碰到她的手又弹回去了。她站在那里没有坐上去，只是用手掌贴着坐板的表面来回摸了两下，然后收回手走回了门槛旁边坐下来，继续翻她的书。

那天晚上吃完饭，温知夏坐在门槛上歇着。温良从灶台边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来，手里端着一杯水。两个人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暮色，葡萄架底下的秋千在晚风里微微晃着，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短短地变着。温知夏靠着门框坐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爸，秋千做得挺好。”

温良喝了一口水，嗯了一声。

“你怎么想起来做秋千的？”

温良把杯子放在膝盖上，想了想说：“以前小花想要一个。那时候没钱买绳子，拿旧布条搓了一根，挂在树杈上，她坐了没两天就断了。后来一直想给她做一个好的，没来得及。”

温知夏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目光落在葡萄架的方向，表情平平的，嘴角那道弯还在。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覆在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他的手背粗糙，指节粗大，掌心的裂口比前几年浅了一些。她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了，什么都没说。

温良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杯子搁在门槛上，走过去把秋千又检查了一遍——绳子有没有磨毛的迹象，结有没有松动，坐板有没有裂缝。检查完了之后他走回来，重新在门槛上坐下来，把杯子端起来把剩下的水喝完了。

温知夏靠着他的肩膀坐了一会儿。五月的晚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暖融融的，带着油菜籽成熟的气味。远处的蛙鸣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秋千在葡萄架底下微微晃着，一晃一晃的，像在等一个还没来的孩子。她闭着眼靠了一会儿，嘴角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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