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有喜

四月的一个周末，温知夏从省城回来的时候，在班车上觉得有些不对劲。

车开到半路她开始犯恶心，胃里翻来覆去地搅着，她靠着车窗把帘子拉开一道缝透气，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才好了一些。下车的时候她站在站牌底下缓了一会儿才往村里走，路过张婶家门口时张婶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脸色不太好”，她说“晕车”。

回到新院子她先喝了杯热水坐在椅子上歇着，脑子里把最近的状态过了一遍，这个月没来例假，早上起来偶尔反胃，昨天在科室里闻到消毒水的气味差点吐了。她想了想，站起来去书房抽屉里翻了翻，找到一根之前备着的验孕棒。她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几分钟后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根塑料棒，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两条红线。

她站在卫生间门口愣了几秒，然后低头又看了一眼，确认没有看错。她把验孕棒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走出来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着面，阳光从叶隙间漏进来落在桌角上，晃了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素圈还稳稳地圈在指根处。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换了双鞋出了门。

走到庇护所的时候温良正在院子里浇菜。他蹲在菜地边上，水从瓢里洒出来落在菜根周围，亮晶晶的一片。温知夏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顺手接过了他手里的瓢浇了剩下的几垄。温良侧头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她今天有点不对劲，但没问。

浇完菜两个人站起来，温知夏把瓢放回灶台边。温良坐在小马扎上择豆角，她在他对面坐下来，也拿了一把豆角开始择。两个人安安静静地择了一会儿，温知夏开口说了一句：“爸，我有件事跟你说。”

温良手里的豆角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我怀孕了。”

温良看着她。他手里的那根豆角搁在了膝盖上，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粗糙的手，又抬起头来看着她的脸。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要确认她说的是真的。

“几个月了？”他问。

“刚查出来，应该还不到两个月。”

温良把那根搁在膝盖上的豆角拿起来，继续择了两下，把两头的筋撕掉。他的手很稳，但温知夏注意到他择豆角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他择完了一根放在碗里，又拿起下一根，开口问了一句：“陆时衍知道吗？”

“还没跟他说。先跟你说的。”

温良择豆角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第二根豆角也放进了碗里，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道弯比平时深了一些，挂在脸上稳稳的。

“那爸给你炖鸡汤。”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爸，才两个月，不用……”

“炖鸡汤。”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但没商量的余地。他转身走进灶台边，从柜子里翻出干香菇泡上，又从碗柜里拿了一只砂锅出来洗干净了架在灶上。温知夏坐在马扎上看着他忙活，手里还攥着没择完的豆角。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择，嘴角弯着。

那天下午温良炖了一锅鸡汤，里面放了香菇和红枣，小火慢炖了两个多小时。温知夏坐在院子里看书的时候，鸡汤的香气从灶台那边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小军从东屋跑出来闻了闻，问“今天什么日子”，温知夏说“没什么日子”。小军哦了一声又跑回去了。

傍晚的时候温知夏给陆时衍打了电话。电话接通之后她说“时衍”，他在那边嗯了一声。她握着手机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我怀孕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陆时衍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些：“你人在哪儿？”

“在村里。”

“我现在过来。”

“天快黑了，你明天再来吧。”

那边又安静了一秒，然后他说：“好。那你早点休息。明天我一早就到。”她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挂了之后她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天边的暮色，四月末的黄昏来得晚，天边还留着一层浅橘色的光。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院子。

第二天陆时衍果然一早就到了。他开车过来的，车停在村口，走进院子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子东西，一袋水果、一袋营养品。他把东西放在桌上，看了温知夏一眼，又看了一眼她平坦的肚子，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来。温知夏看着他站在桌边手足无措的样子笑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他伸手把她的一只手握住了，掌心微微有些汗，但握得很稳。

温良从灶台边端了两碗鸡汤出来放在桌上，看了陆时衍一眼，说了句“来了”。陆时衍叫了声“爸”，温良嗯了一声，转身走回灶台边继续忙了。陆时衍端起鸡汤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爸炖的汤比我妈炖的好喝”，温良背对着他，但温知夏看见她爸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那天上午温知夏和陆时衍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小军跑出来看见陆时衍，叫了声“陆叔叔”就跑去菜地了。暖暖蹲在门槛上翻那本《小王子》，翻了一会儿抬头看了陆时衍一眼，又低下头去了。陆时衍看着院子里的两个孩子，又看了看温知夏，开口说了一句：“这里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所有的。”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轻轻搓了搓她的指节，“你爸、孩子、院子。都挺好的。”

温知夏靠着他的肩膀坐了一会儿，院子里的阳光暖融融的，四月的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油菜花和青草的气味。她闭着眼靠了一会儿，听见温良在灶台边切菜的声音、小军在菜地里拔草的声音、暖暖翻书的沙沙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安安静静的，稳稳当当的。

那天下午温知夏和陆时衍回省城之前，温良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递给她。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双新纳的小布鞋，鞋底软软的，鞋面用的是浅蓝色的棉布，针脚细密整齐。她抬头看了温良一眼：“爸，你什么时候做的？”

“上个月。想着迟早用得上。”

温知夏把那双小布鞋捧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鞋子很小，比她的手掌还短一截。她想象着一个小脚丫套进去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她把布包收好放进背包里，背上包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温良站在门槛里面，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着。晨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背挺着，嘴角那道弯还挂在脸上。

“爸，我下周回来。”

“嗯。路上慢点。”

她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温良还站在门框里面，手扶着门框。她朝他摆了摆手，他也摆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走了，陆时衍走在她旁边，两个人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村路往村口走。

四月的田野绿油油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海从路两边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村庄脚下。温知夏走在路上，步子放慢了一些，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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