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告别

黄黄走的那天是三月中旬的一个清晨。

温知夏前一天晚上住在村里，早上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穿好衣服走到庇护所，推开院门的时候温良正蹲在鸭棚前面，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她走近了才看见，黄黄侧躺在窝里的旧垫子上，身体蜷着，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闭着。羽毛还是浅金色的，但看起来比平时薄了，底下的肋骨一根一根地显出来。它的呼吸很轻很浅，胸口微弱的起伏隔很久才动一下。

温良蹲在旁边，一只手搭在黄黄的背上，掌心覆着它的肋骨。他没有抬头，听见脚步声只说了一句：“快了。”

温知夏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手伸过去也搭在黄黄的背上。鸭子的体温还在，但比平时凉了一些，羽毛底下那层细细的绒毛还是软的。她轻轻摸了摸它的背，手底下那微弱的呼吸又动了一下，然后间隔越来越长，越来越长，最后停了。

温良的手在鸭子背上多放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回来，搭在自己的膝盖上。他蹲在那里没有立刻站起来，目光落在黄黄蜷着的身子上面，安安静静的。院子里的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鸭棚的木板上，暖融融的。远处有鸟叫了一声，又远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它来的时候是冬天。张婶抱来的，巴掌大一团。”

温知夏蹲在旁边没有接话。她记得黄黄刚来的时候，糖糖刚走，院子里空落落的，张婶端着一个纸箱过来，里面是一只黄色的小绒球，比当年的糖糖还小一圈。她爸蹲下来看着那只小鸭子，张婶让他起个名，他说“先不起，让它先住着”。住着住着，就有了名字。

温良站起来走进杂物间拿了一把铁锹出来。温知夏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到菜地角上。那棵老黄瓜藤还在，藤蔓干透了，但根还扎在土里。温良在旁边选了一个位置，紧挨着当年埋糖糖的地方，两块土丘并排着，中间隔了一尺的距离。他开始挖坑。他挖得不快不慢的，每一锹下去都挖得实在。温知夏蹲在旁边把他挖出来的土块敲碎，把里面的小石头捡出来放在一边。

坑挖好了，有一尺多深，底部平整。温良回鸭棚把黄黄抱了出来，两只手托着它的身体，走得稳稳的。他走到坑边蹲下来，把黄黄轻轻放进坑里，让它侧躺在土上，脑袋朝着院子方向。

温知夏站在旁边看着。温良把坑边的土一捧一捧地拨下去，盖住了鸭子的身体，盖住了它的脑袋，最后盖住了它的尾巴尖。土填平之后他用锹背轻轻拍实了，又从旁边搬了一块石头压在土丘上面。石头是从河边捡回来的那种灰白色的，表面被雨水冲刷得光滑，跟旁边糖糖坟上那块石头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退后两步看了看那两块并排的土丘和上面的石头。看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回了院子里。温知夏站在菜地角上又待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块新翻的土和石头。晨光落在石面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旁边那块旧石头安安静静的，上面还压着一片干透的叶子，小军之前放的，一直没拿走。她弯腰把旁边散落的几颗土块捡起来放在新坟的石头上，然后转身回了院子。

上午张婶来的时候看见了菜地角上那块新翻的土和石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进院子问了一句“黄黄也走了？”温良正在灶台边淘米，嗯了一声。张婶没再说什么，把带来的菜放在灶台上，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两只鸭子都陪了你这么多年”，然后转身走了。

下午小军和暖暖知道了，小军蹲在两块土丘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拿了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小王子》，说要放在石头旁边。温知夏蹲下来跟他说“书放这儿会湿的”，小军想了想，从书里抽了一片夹着的干叶子搁在新坟的石头上，把书收回来了。暖暖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报纸叠的小方块，上面有温良画的鸭子，歪歪扭扭的，尾巴不蓬的那个，蹲下来放在石头旁边，用手掌按了按。

那天晚上吃完饭，温知夏坐在门槛上。温良从屋里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来，手里端着一杯水。两个人并排坐着看院子里的暮色。菜地角上那两块小小的土丘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了，只有两块灰白色的石头还隐隐约约地亮着，并排立在那里。

“爸，”温知夏开口说，“过两天我去镇上再买一只小鸭子。”

温良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他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买两只吧。一只太孤单。”

温知夏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目光落在菜地角上那两块石头的方向，表情平平的，嘴角那道弯还在。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靠着他的肩膀把脸贴在他的袖子上。暮色从院墙上方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融成了一片。远处的蛙鸣开始一声一声地响起来，细细密密的，铺满了整个安静的夜晚。

过了几天温知夏从镇上买回两只小鸭子。是那种毛茸茸的黄色小绒球，巴掌大小，在纸箱里蹒跚学步，走两步就绊一跤。温知夏把纸箱放在院子里打开盖子，小军和暖暖蹲在旁边看着。小军伸手想摸，一只小鸭子仰起头来嘎嘎叫了两声，小军缩回手笑了。暖暖蹲着没动，但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只的翅膀尖，绒羽软软的，温温的，她把手缩回来，嘴角弯了一下。

温良从灶台边走过来蹲下，看了两只鸭子一会儿，伸手把它们从纸箱里捧出来放在地上。两只小鸭子站稳了，抖了抖翅膀，一前一后地往菜地那边走。小军跟在后面跑，暖暖也站起来慢慢跟着。温良蹲在原地看着那两只黄色的小绒球在院子里蹒跚地走着，嘴角那道弯深了一些。

温知夏站在灶台边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碗还没放下。她想起很多年前糖糖刚来的时候也是这么小一团，追着蝴蝶满院子跑；又想起后来黄黄来的时候也是张婶用纸箱端来的，她爸说“先不起名”。那些画面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她低头把碗里的水倒进锅里，拧开水龙头继续洗碗。水流哗哗响着，身后院子里传来小军追鸭子的笑声和温良低低的一声“别追，让它自己走”。

她洗完碗擦干手走出来，在门槛上坐下来。两只小鸭子正蹲在温良脚边啄地上的碎菜叶，他蹲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它们，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偶尔把太远的菜叶拨近一点。暖暖蹲在旁边翻那本《小王子》，小军趴在菜地边上拔草。

院子里的阳光暖暖地照着，三月的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温知夏靠着门框坐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这些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安安静静的，稳稳当当的。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去灶台边烧了一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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