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无题

二月底的周末，温知夏从省城回到村里时，田埂上的草已经冒了尖。

冬天的枯黄还没有完全褪尽，但嫩绿色的芽从枯草底下钻出来了，细细碎碎的，铺在田埂两侧像一层薄薄的绒毯。路边的柳树也抽了芽，鹅黄色的芽尖缀在枝条上，风一吹就轻轻晃着。温知夏走在村路上，把围巾往下拉了拉，让脖子透透气。二月底的风还是凉的，但已经不刺骨了，带着泥土解冻之后潮润润的气息。

推开庇护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灶台上的锅冒着白汽，温良蹲在灶膛前添柴，小军和暖暖都不在，大概在屋里。老汉坐在东屋门口擦他的旧收音机，看见她进来点了点头。温知夏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觉得少了点什么，然后她发现是少了糖糖的叫声。她走到鸭棚前面看了一眼，糖糖蹲在窝里，脑袋缩在翅膀底下，安安静静地趴着。温良站起来走过来，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它最近不太爱动了。”

温知夏蹲下来摸了摸糖糖的羽毛。鸭子的羽毛还是暖的，但摸上去比以前薄了一些，底下的骨头也明显了。她想起去年夏天糖糖还追着蝴蝶满院子跑，现在它趴着的时候比走动的时候多了。她摸了一会儿站起来，没有多问。温良站在旁边也低头看了一会儿鸭子，然后转身走回灶台边继续做他的事。

那天上午温知夏坐在西屋窗台边整理书。她整理到一半的时候暖暖慢慢走进来了，手里攥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小王子》，在窗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她翻开书，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旁边的椅子。椅子上是空的温良还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一下一下的，隔着墙壁听得清清楚楚。

暖暖等了一会儿，自己从桌上抽了一张旧报纸，又从窗台上摸了一支短铅笔，低头在报纸上画起来。她画得很慢，线条歪歪扭扭的，一只鸭子的轮廓在报纸上慢慢成形，脑袋画得偏大，扁嘴画得短了一截，但大体上能看出来是只鸭子。

温知夏在旁边整理书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暖暖低着头画画的侧脸，忽然想起当初自己用树枝在雪地上画鸭子的样子。那时候她比暖暖还小一些，笔画更歪，但画的也是鸭子。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继续整理书。

快到中午的时候暖暖把画好的鸭子举起来看了看，似乎不太满意，又翻过面在背面重新画了一只。第二只比第一只好了一点，扁嘴长了些，翅膀也画出了轮廓。她把报纸折好揣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走出了西屋。温知夏透过窗户看见她走到院子里，在温良旁边站定了。温良正蹲着劈柴，一根木头劈完了去拿下一根的时候侧头看了她一眼，暖暖把口袋里那张报纸掏出来展开给他看。

温良低头看了一会儿，放下斧头，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小截铅笔，他随身带着的，短得只剩拇指长，在暖暖那张画的旁边添了几笔。温知夏离得远看不清他添了什么，但看见暖暖看完了之后点了点头，把报纸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蹲在旁边帮温良递木头。

那天下午温知夏带着温良去菜地里翻土。二月底的菜地还空着，去年冬天的白菜萝卜都收完了，垄上只剩下些干枯的菜根和枯叶。温良抡锄头翻地，翻起来的土块颜色深褐，潮润润的，散发着泥腥气。温知夏跟在后面把土块敲碎，把枯根捡出来扔到筐里。两个人一前一后翻了两垄，温良停下来歇气的时候把锄头拄在地上，看着远处那片刚翻好的地。

“今年种什么？”温知夏问。

“豆角、黄瓜、西红柿，跟去年一样。”温良拄着锄头想了想，“再种两垄茄子，你张婶说今年茄子好卖。”

温知夏嗯了一声。她蹲下来把最后一筐枯根倒进墙角，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太阳挂在西边，光线变得柔和了，照在新翻的泥土上泛着一层暖褐色的光。远处的田里有人也在翻地，锄头落下去的声音隔着几块田传过来，闷闷的，跟温良的锄头声混在一起。

温良歇了一会儿又开始翻地了。温知夏跟着他又翻了两垄，然后把锄头收好靠在墙边。她站在菜地边上看了一会儿温良翻地的背影，他的动作不急不慢的，锄头举起来落下去，每一下都翻起差不多大小的土块，垄沟挖得笔直。她想起以前他干活总是低着头佝着背，像是怕被人看见，现在他的背挺着，动作舒展，跟村里任何一个种地的庄稼人没什么两样。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院子里。经过鸭棚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糖糖，鸭子还在窝里趴着，脑袋依旧缩在翅膀底下。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鸭子的背，糖糖动了一下，咕了一声又安静了。她收回手站起来，进了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那天晚上吃完饭，温知夏坐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天。二月底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温良从屋里端了一杯热水出来递给她，在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院子里的月光淡淡的，把葡萄架的枯藤照得灰白灰白的。

“爸，”温知夏开口说了一句，“糖糖是不是老了？”

温良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他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开口说：“鸭子活得没狗长。它来的时候是春天，现在也快七年了。”

温知夏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她想起糖糖刚来的时候是一只巴掌大的黄色绒球，满院子追着蝴蝶跑，追累了就蹲在她脚边喘气。那时候温良还会给它搭小秋千，用竹篾编的，挂在鸭棚门口，糖糖蹲在秋千上晃来晃去。那些画面好像就在昨天，可仔细一想已经过去好多年了。

“要是它走了，”她开口问了一句，“你还养新的吗？”

温良想了想，说：“养。院子空着不习惯。”

温知夏靠着他的肩膀，把脸贴在他的袖子上。他的袖子带着灶台的烟火气和二月晚风的凉意，贴上去有一点点冷，但袖子里面的体温传过来，是暖的。她闭着眼靠了一会儿，听见温良的呼吸声平稳绵长，跟头顶的月光一样安安静静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直起身来，站起来说“我去洗漱了”。温良嗯了一声。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温良还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鸭棚方向。她没有叫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走在回新院子的路上，她掏出手机给陆时衍发了一条消息：“糖糖老了。我爸说院子空着不习惯，还要养新的。”

他回得很快：“那我们就给他买一只新的小鸭子。春天快到了。”

温知夏看着那条消息，在月光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走了。村路上安安静静的，两边的田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细细的，在夜风里一阵一阵地浮着。她走了一会儿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庇护所的方向，院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稳稳地落在门前的泥地上。她看了一瞬，转回头继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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