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春联

腊月二十那天，温知夏从省城回到村里。

她带回了一卷红纸、两支新毛笔、一瓶墨汁，还有一本在省城书店挑的楷书字帖。字帖是给温良买的，封面印着“乙巳年春联集锦”，里面收录了历代名家写的春联范本。她在书店翻了好几本，最后挑了这本字大清晰、纸面不透墨的。付钱的时候方编辑发消息问她“今年还写不写书”，她回了一句“在写了，慢慢来”。

班车到村口的时候天阴着，风从田埂那边灌过来，带着腊月里干冷的寒气。温知夏拎着东西走回家，推开院门看见温良正蹲在灶台边擦灶台。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攥着一块湿抹布，正在擦灶台边沿的油渍。灶台上摆着几样东西：一碗泡着的黄豆，一盆和好的面团，案板上码着切好的葱姜蒜。地上放着一只褪了毛的鸡，旁边的小碗里盛着红枣和枸杞。

“要炖鸡汤？”温知夏把东西放在桌上。

“嗯。明天你张婶来帮忙包饺子，今天先把汤炖上。”温良直起腰来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卷红纸上，嘴角动了一下，“又买纸了？”

“今年写春联。你写。”

温良擦了擦手走过来，把红纸接过去展开看了看。纸是上好的万年红，颜色厚实，摸上去有一层细细的绒感。他翻看了一下，把纸卷好放在柜面上，转身回灶台边继续忙了。

温知夏把毛笔和墨汁摆到桌上，又从包里把那本春联字帖拿出来翻开。字帖的第一页是颜真卿的“春风送暖”，第二页是柳公权的“万象更新”。她翻了几页，挑了两副笔画相对简洁的放在桌面上，等着温良忙完了来看。

那天下午温良炖上了鸡汤，把锅盖盖上之后走到桌边坐下来。他翻开那本字帖看了看，翻到温知夏折角的那两页时停住了，低头看了一会儿上面的字。温知夏坐在对面削苹果，削好了一个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的时候目光还落在字帖上。

“这副试试？”温知夏指了指其中一副，“笔画少，好写。”

温良看了一会儿，把苹果放下，拿起毛笔蘸了墨。他在废报纸上先试了试笔，写了两个“春”字。第一个横画有点抖，第二个稳了。他放下笔看了一眼温知夏。温知夏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把红纸铺开裁成三份，上联、下联、横批，然后重新蘸了墨，落笔写第一个字。

他写的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每一笔都落得稳，走笔的速度比以前慢了半拍，像是在把每个笔画都仔细想过了才下笔。写完上联他停下来看了一下，没有改动，接着写下联。横批“万象更新”四个字写完之后他把笔搁在砚台边上，退后两步看了看。

三张红纸铺在桌面上，墨迹沉进纸里，黑底红面，字字端端正正的。温知夏站在他旁边也看了一遍。笔画之间的间距匀称，字与字之间留了适当的空，整体排列整齐。“天”字两横之间的长短比例，“福”字示字旁的收笔，都比去年又稳了一些。她看完了说了一句：“比去年的好。”

温良嗯了一声，弯腰把红纸端起来放到柜面上晾着。他放好之后直起腰来，手指上蹭了一小块红印子，温知夏看见了没有说破，去灶台边把鸡汤的火调小了。

傍晚的时候小军和暖暖从东屋跑出来。小军看见柜面上晾着的春联，凑过去看了几眼，转头问温知夏：“温姐姐，这是爷爷写的？”

“嗯。”

小军又看了一遍，说了句“比我写的好看”。他去年在庇护所学会了写“福”字，今年还只停留在“福”和“春”两个字的水平。温知夏从包里翻出一张裁好的小红纸递给他：“你也写一张，贴在你自己床头。”小军接过去拿了毛笔，在纸上写了一个“福”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右边的“畐”字挤成了一团。他看了看自己的，又看了看温良写的，撇了一下嘴，但没有丢掉，把那张红纸叠好揣进了口袋里。

暖暖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张旧报纸，温良今天给她画的还是一只鸭子。她看了一会儿小军写字，然后站起来慢慢走到桌边，伸手指了指温良写的那张横批。温知夏蹲下来问她：“想写字？”暖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温良从旁边走过来，从桌上抽了一张裁剩的红纸边角，把笔蘸了墨递到她手边。暖暖握住笔，温良的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写了一个“人”字。一撇一捺，落笔干脆。暖暖低头看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张边角纸折好，跟小军一样揣进了口袋里。

腊月二十三那天下了小雪。温知夏一早起来，看见院子里薄薄地覆了一层白。她推门出去的时候温良已经在灶台边忙了。她走过去看了一眼，灶台上放着一碗面，长寿面，细细的手擀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汤面撒了葱花。旁边还摆了一碟切好的卤牛肉和一小碟花生米。

“今天你生日。”温良背对着她切菜，说了一句。

温知夏在桌边坐下来，端起面碗吃了一口。面温温的，汤底是骨头汤，醇厚但不腻。她吃了一半把荷包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半凝固，蘸着面汤吃正好。她慢慢吃完了整碗面，把汤也喝了，放下碗的时候温良走过来把卤牛肉碟子推到她面前。她夹了一块嚼了两下，说“好吃”。

温良坐在对面也夹了一块牛肉慢慢吃着。窗外的小雪还在下着，稀稀落落的，落在葡萄架的枯藤上就化了。糖糖从窝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屋里灶膛的火烧得旺，把整个堂屋烤得暖烘烘的。

吃完面温知夏把碗收了去洗。水流冲过碗沿的时候温良在她身后说了一句：“春联明天贴？”

“明天贴。你把浆糊熬好了？”

“熬好了。”

温知夏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架上，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她看着温良蹲在灶膛前添柴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二十多年前也是在腊月二十三这天，他在雪地里把她从纸箱里抱起来，然后带到这个破屋里，笨手笨脚地给她冲奶粉、试温度、整夜抱着她不敢合眼。那时候他连自己都活不利索，却硬是把她养活了。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映着他的侧脸。她看了一会儿，开口叫了一声：“爸。”

温良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谢谢你。”她说。

温良没接话。他把手里那根柴添进灶膛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桌边把那碗花生米端起来递给她：“拿着，下午你张婶来包饺子，你先垫垫。”

温知夏接过去捏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着。咸香酥脆，是她爸炒的。她端着碗走到门槛上坐下来，一颗一颗地吃着，看着院子里的小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葡萄架上、柴堆上、墙角那块刻着“良”字的旧砖上，安安静静地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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