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医院

那天温知夏带温良去了省城。

起因是医院安排了一次全面体检。温知夏本来打算自己带他去的，但温良说了一句“我自己坐车去就行”，温知夏愣了一下，然后说“那我跟你一起”。两个人坐的早班车，六点半从村里出发，到省城的时候刚过八点。温良穿了一件干净的灰蓝色外套，领口翻得整整齐齐的，脚上是那双新纳的布鞋。他走在温知夏旁边，脚步不急不慢的，没有贴墙根。

医院在省城城南，是一栋浅灰色的高楼。温知夏带他进了大厅，先去窗口办手续。温良站在她身后，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扫了一圈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候诊区坐满了人，有的拿着化验单低头看，有的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有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有护士推着轮椅经过。温良的目光在那些人和那些光亮的仪器之间转了一圈，没有收回来，也没有低头。

温知夏办完手续走过来，看了他一眼，说“走吧，先去抽血”。温良嗯了一声跟着她走。走廊很长，灯白晃晃地亮着，消毒水的气味浮在空气里。他走在温知夏旁边，偶尔侧头看一眼墙上贴的健康宣传海报，又收回来。

抽血在二楼。温知夏带他进了采血室，里面有两个护士在忙。温良坐下来把袖子卷上去，手臂搁在台面上。他的手臂很瘦，皮肤上青色的血管凸出来，皮肤粗糙，指节上有裂口的印子。护士拿过压脉带扎上去，拍了拍他的手臂找血管。温良偏过头去看窗外。

“看这儿。”护士提醒他。

他转回头来，看了一眼针头。针扎进去的时候他的手臂绷了一下，但没有缩，也没有移开目光。血顺着管子里流出来，暗红色的，一截一截地往下淌。他安静地看着那根管子被血填满，护士换了第二管，他又看着第二管被填满。整个过程里他的手臂一直平放在台面上，动都没动。

护士拔了针递给他一根棉签让他按住。他用另一只手接过来了，按在针眼上，动作很稳。温知夏站在旁边看着他。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县一中的走廊里给他打电话让他量血压，那时候他连血压计都不愿意碰。现在他坐在采血室里按着棉签的样子，跟旁边那些排队的人没什么两样。

抽完血他们去了三楼做其他几项检查。做心电图的时候他躺下来把上衣撩起来，眼睛看着天花板，手指搭在身侧微微收着。做B超的时候医生让他侧过身去，他侧过去安静地配合，没有多问什么。测骨密度的时候他站在仪器上面，两只手扶着两侧的扶手，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挂钟上，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催。

所有项目做完已经快中午了。温知夏带他去食堂吃饭，打了两个荤菜一个素菜，又拿了两碗米饭。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温良端着碗吃饭吃得很慢。他吃了两口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食堂里坐满了的人，又低头继续吃了。

“味道还行？”温知夏问。

“还行。”

“比县医院的好？”

温良想了想：“差不多。”

温知夏笑了一下。她低头扒了一口饭，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带他来医院体检，他每一项做完都问“这个贵不贵”，她说不贵他就点点头。现在他什么都没问，碗里的饭吃得很干净，菜也吃完了，筷子搁在碗沿上，规规矩矩的。

下午拿了几项当天能出的结果，剩下几项要等明天。温知夏带他去了自己工作的科室。她推开门的时候护士站的王姐正低头写记录，抬头看见她后面跟着一个陌生男人，愣了一下问：“温医生，这是？”

“我爸。”

王姐站起来打量了一眼温良，笑着说了句“叔叔好”。温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温知夏带他在走廊里走了一圈，指给他看护士站、诊室、治疗室、休息室。他安静地听着，走到休息室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有几张椅子和一张桌子，桌上摊着几本医学杂志。他看了一圈收回了目光。

温知夏带他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来。窗外可以看到医院后面的小花园，几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里伸展开来。她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看了一会儿窗外。

“爸，我今天下午还有两个病人，你在休息室等我一会儿，完了我们一起回去。”

“行。”

她把温良领到休息室，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又从书架上抽了一本杂志递给他。他接过去翻开看了看，虽然看不太懂上面的字，但他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沿着纸面慢慢地走。温知夏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去工作了。

看完两个病人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她回到休息室的时候推开门，看见温良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里的杂志翻到了最后几页。可他没有在看杂志了，他正侧着头看着窗外的小花园，嘴角弯着。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花园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孩，大概是来看病的祖孙俩，小孩正举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老人低头看着，偶尔伸手帮他把歪了的树枝扶正。

温良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见温知夏站在门口，就把杂志合上放在桌上站了起来。

“看完了？”

“看完了。”

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十二月的天暗得早，西边的云层已经染上了一层浅橘色。温知夏走在温良旁边，两个人在公交站等车。站台上人不多，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在等车，孩子睡着了，脸贴在妈妈的肩膀上。温良看了那对母子一眼，目光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坐在后排。车晃着往前开，窗外的街景从医院的高楼变成居民区的矮楼又变成郊外的田野。温良靠着椅背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闭上了眼。温知夏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呼吸匀匀的，肩膀放松着靠在椅背上，嘴角那道弯还在。她没有叫醒他，让他在车上睡了一会儿。

车到村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温知夏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他睁开眼，看了看窗外，说了一句“到了”。两个人下了车走在村路上，暮色把路边的田埂和树影都染成了一片灰蓝。

走在巷口的时候温知夏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爸，你今天在医院里，挺好的。”

温良侧头看了她一眼：“什么挺好的？”

“就是哪儿都挺好的。抽血也没躲，做检查也配合，跟我同事打招呼也大方。以前你进医院都是低着头不说话的。”

温良想了想，说了一句：“那是你的地方。”

温知夏愣了一下。然后她反应过来，她的医院，她的科室，她的同事，她的工作。她爸今天走进那栋楼的时候是带着一种她以前没见过的稳当。那种稳当不是不怕了，是觉得在她的地方他不用怕。

她走在温良旁边，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那只胳膊在她手里稳稳的，不抖也不缩。暮色从田埂那边漫过来，把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村路上一步一步地往前移。

推开门的时候糖糖从窝里扑出来围着他们转了两圈，温知夏松开手去灶台边点灯，温良在门槛上坐下来换鞋。灯亮起来的时候暖黄色的光照满了堂屋，她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温良正弯腰解鞋带，动作不急不慢的。

灶台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灯光里散成薄雾。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去灶台边准备晚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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