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站稳

十二月初的一个傍晚，温知夏从省城回来，走到庇护所门口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说笑声。

她推门进去，看见温良蹲在菜地边上，正在教小军给豆角搭架子。竹竿一根一根交叉着绑在横梁上，温良扶住底端，小军拿麻绳往上缠，缠了两圈打了个结，温良用手拽了拽，说“再紧点”，小军又缠了一圈。暖暖蹲在旁边看，手里攥着一根竹竿的尾端，像在帮忙，其实只是握着不撒手。三个人蹲在菜地边上的画面安安静静的，只有麻绳穿过竹竿的细碎声响和偶尔说一两句话的声音。

温知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进去。张婶正从灶台边走出来倒水，看见她站在门口就喊了一声：“知夏回来了？进来啊，站门口干啥。”

温知夏走进去，在葡萄架下面的长凳上坐下来。温良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教小军绑下一个竹竿。他的声音不急不慢的，每说一句都等小军做完了才说下一句。小军绑好了第二个架子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温良伸手把他肩膀上一根草屑拈掉了，动作很轻，像是顺手。

温知夏坐在长凳上把背包放下来，靠着葡萄架的木柱子歇了一会儿。院子里阳光薄薄地铺着，十二月的阳光已经不暖了，但照在身上还是比屋里亮堂。她看了一会儿温良教小军绑架子，又看了一会儿暖暖蹲在旁边一声不响地攥着竹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自己蹲在菜地边上拔草的样子。那时候她也这么小，也这么安静，手里攥着一根草或者一块石头，安安静静地待在她爸旁边。

她收回目光的时候，温良已经站起来了。他把剩下的竹竿收拢了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小军和暖暖跟着跑过来，小军去西屋拿书了，暖暖蹲在门槛上翻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小王子》。

“今天怎么回来了？”温良问。

“省城那边没什么事，就提前回来了。”

温良嗯了一声。他靠着葡萄架的木柱子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院子里的孩子们身上。小军从西屋拿了一本书出来坐在窗台下面翻，暖暖蹲在门槛上翻《小王子》，老汉从东屋走出来端了一杯水坐在台阶上晒太阳。院子里的每个人都在他们该在的位置上，安安静静的。

温知夏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爸，你最近走路比以前直了。”

温良侧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想了想，说了一句：“可能是穿得厚了。”

温知夏没有拆穿他。她靠着葡萄架的木柱子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灶台边帮张婶准备晚饭。灶台上的锅冒着白汽，张婶在切菜，温知夏接过刀来把萝卜切成滚刀块，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地响着。张婶在旁边打鸡蛋，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爸这半年变化挺大的。你没觉着？”

“觉着了。”

“以前他走路贴墙根，见人就低头。现在他走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头了。上礼拜镇上的邮递员来送信，他站在门口跟人家说了两句话，虽然就两句，但他站门口说的，没躲屋里去。”张婶把鸡蛋液倒进锅里，嗞啦一声响，白汽涌上来，“我在这村里住了几十年了，没见过他这样。”

温知夏把切好的萝卜收进碗里，侧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温良。他正蹲在门槛上，跟暖暖指着书上的某一页说着什么。暖暖低着头看着那页，手指沿着插画的边缘慢慢描着。温良说完了就安静地蹲在旁边等着，不催她，也不走开。她描完了抬起头来看他，他就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短铅笔，在旧报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递给她。暖暖接过去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

温知夏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碗端了一会儿才放下。张婶在旁边炒菜，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她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厨房，去西屋把架子上那摞书整理了一遍。

整理到一半的时候温良走进来了。他站在架子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最上层歪了的一本书扶正了。那本书是《小王子》，封面上贴着一块透明胶带，边角磨得起了毛。温知夏看了他一眼说：“这本书暖暖翻了好几遍了，快翻烂了。”

温良嗯了一声。他把那本书从架子上抽出来翻了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停。那一页上画着狐狸和王子坐在草丛里的插画，狐狸的尾巴画得蓬蓬的。他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放回了架子。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那本书里的狐狸，我画不好。尾巴总是画不蓬。”

温知夏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暖暖每天拿到的那张旧报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狐狸，原来是他照着这本书画的。她低头看了看架子上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小王子》，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坐在门槛上的暖暖。暖暖正低头看着今天那张旧报纸上的画，嘴角那道弯还在。

“多画几次就画好了。”她说。

温良嗯了一声，转身走出去了。温知夏站在架子旁边又待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几本书整理好了，然后走出去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暮色正在从院墙上方漫过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一层浅浅的灰蓝色。小军收了书回东屋了，老汉端着水杯进了屋，暖暖还坐在门槛上翻那本《小王子》，翻了一页又一页。

温知夏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暖暖旁边蹲下来。暖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翻书了。温知夏没有打扰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本书。暖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指着插画上的一个东西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很轻的声音：“鸭子。”

温知夏低头看了看那页插画，画面上是一只鸭子在池塘里游水。她点了点头说：“对，鸭子。我家也有一只，叫糖糖。明天带你看。”

暖暖没有回应，但她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然后继续往下翻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温知夏跟温良坐在门槛上。月光白花花地照着院子，葡萄架上的枯藤在风里轻轻晃着。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温良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随口提了一句：“今天来的那个赵老六，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看见了。”

“嗯。”

“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温知夏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某个地方，表情平平的。她想了想说：“他能来道歉，说明他心里也有过不去的东西。”

温良没有接话。他把脚边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时候说了一句：“以前恨过。后来不恨了。恨人太累了。”

温知夏靠着他的肩膀，把脸贴在他的袖子上。他的袖子带着灶台的烟火气和十二月的凉意，贴上去有一点点冷，但袖子里面的体温隔着棉布传过来，是暖的。她闭着眼靠了一会儿，听见温良的呼吸声平稳绵长，跟头顶的月光一样安安静静的。

她坐直了之后站起来说“我去洗漱了”，温良嗯了一声。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温良还坐在门槛上，月光落在他肩膀上，他的背挺着，没有佝偻。她看了两秒，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回新院子的路上，她掏出手机给陆时衍发了一条消息：“我爸今天教小军搭架子了。还画了只狐狸给暖暖。虽然尾巴还是画不蓬，但他画了。”

他回得很快：“他在好起来。”

温知夏看着那四个字，在月光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走了。村路上安安静静的，远处的蛙鸣已经歇了，只有风穿过枯草的细碎声响。她走了一会儿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庇护所的方向。院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窄窄的一道，稳稳地落在门前的泥地上。她看了一瞬，转回头继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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