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疯爹
《我的疯爹》正式上架那天,温知夏没有告诉温良。
书是十月底出的,首印五千册。出版社的方编辑说“这种题材小众,先印五千试试”。温知夏没意见,她本来就没指望这本书能卖多少。写的时候是为了把那些事收拢起来,放在一个不会被时间冲散的地方。至于别人看不看,她没太在意。
可书卖得比预想的快。
上架第三天,方编辑打电话过来说“加印了,线上渠道也上了”。第五天她说“有个读书博主推了,转发量不小”。第十天她发来一个截图,是某购书平台文学榜的排名,《我的疯爹》排在第四。温知夏看着那张截图愣了一下,回了一句“挺好的”。
真正让她觉得不一样的,是读者留言。方编辑陆续转给她一些,大多是长段的长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屏幕。她坐在省城出租屋的桌前把那些留言一条一条看完了。
第一条写着:“读的时候哭了好几次。我爸也是不太会说话的人,小时候我总觉得他不够好。看完这本书我给爸打了个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问他晚饭吃了什么。他在那边愣了愣,说‘吃了面’。我突然就哭了。”
第二条写着:“我是农村长大的,小时候村里也有个这样的人。大家都叫他傻子,我也跟着叫过。读完这本书我想找到他,跟他说一声对不起。”
第三条只有一句话:“你爸在雪地里把你抱起来的时候,他可能不知道,他抱起的不只是一个孩子,他还抱住了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温知夏把这条留言看了两遍,然后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路灯亮着,香樟树的叶子在灯光里微微泛着光。她站了一会儿回到桌前,给方编辑回了一条消息:“那些留言别删,都留着。以后有机会我想看看。”
方编辑回得很快:“放心,都存着呢。对了,有个事跟你说,省电视台有个读书栏目想做一期访谈,关于这本书。你愿意上吗?”
温知夏想了想,回了一个字:“行。”
访谈是十一月上旬录的。演播室不大,灯光打得亮堂堂的,主持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声音温和,说话不急不慢。她先问了几个关于写书初衷的问题,温知夏一一答了。然后主持人翻到书里的一段,念了出来:“我爸不是疯子。他是那个在雪地里把我抱起来的人。全村人都说他疯,可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他只是把自己缩进了壳里,把所有的温柔都留给了我。”
主持人念完之后抬头看着她:“你写这段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温知夏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想了几秒,开口说:“我写的时候想的是,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他不是疯子。他被人叫了那么多年疯子,可他是全世界最好的父亲。”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主持人没有再追问,点了点头,翻到下一个问题。
节目播出的那天晚上,温知夏在村里。她没有跟温良说节目的事,但张婶家的电视开着,张婶看了,看完之后跑到庇护所来跟温良说“你上电视了”。温良正在灶台边洗碗,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温知夏一眼。温知夏蹲在灶膛边添柴,没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吃完饭,温知夏坐在门槛上看手机。节目播出之后网上的讨论多了起来,有人把访谈的片段截出来发了短视频,底下的评论一条接一条地往上滚。
她翻了一会儿,看见其中一条写着:“这个女医生好冷静,但她说‘他是全世界最好的父亲’的时候,眼睛里的光骗不了人。”她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温良正蹲在葡萄架下面给黄黄添水,月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平的,嘴角那道弯在暗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
第二天上午,村里来了一个陌生人。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着一个旧帆布包,站在庇护所门口探头往里看。温知夏正好从厨房出来倒水,看见他在门口徘徊就喊了一声:“您找谁?”
那人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丝局促:“我找温良。就是……那个温良。”
温知夏放下手里的盆,走过去开了院门:“您进来坐。”
男人进了院子,在葡萄架下面的长凳上坐下来。温良正坐在西屋门口编竹筐,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男人看见他之后站起来了,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嘴唇动了几下才开口:“温良哥,你还认得我吗?我是赵家洼的赵老六。”
温良看着他,手里的篾条停了。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认得。”
赵老六搓了搓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书——《我的疯爹》。书的封面已经翻得有些卷了,书脊上折了一道印子,看得出来被翻过很多遍。他把书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温良,眼眶有点红:“我看了这本书。看了两遍。我……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声,当年在镇上,你被人围着笑的时候,我也跟着笑过。我不该笑。我来跟你说声对不起。”
温良把竹筐放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看着赵老六,没有立刻说话。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葡萄叶的沙沙声和糖糖在窝里偶尔咕咕的轻响。过了一会儿温良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没事。过去的事了。”
赵老六低着头,手指在书的封面上来回蹭了两下。他又坐了一小会儿,站起来鞠了一躬,然后背上包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温良已经低下头继续编竹筐了,篾条在他手指间一上一下地走着。
那天下午温知夏坐在西屋窗台边整理书。温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编筐,暖暖坐在小板凳上翻那本《小王子》。三个人各做各的事,安安静静的。温知夏整理到架子最上面那层的时候,看见那本样书还搁在老位置,深蓝色的封面,书脊上的烫金字在光线里微微反着光。她把那本书抽出来翻到扉页,上面印着“献给温良”四个字。她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放回了原处。
她转过身来的时候看见温良正抬头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低头继续编他的竹筐。温知夏在旁边坐下来,过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爸,今天来那个人你记得?”
“记得。”
“他跟你道歉了。”
温良把手里那根篾条穿过去,拉紧了,然后嗯了一声。他没有再说别的,但温知夏注意到他编筐的动作比刚才轻快了一些,手指在篾条之间穿梭得更顺了。
傍晚的时候她走回新院子的路上,碰见张婶从地里回来。张婶挎着一篮子萝卜,看见她就停下来问了一句:“今天来人了?”
“来了一个。以前镇上认识的,来道歉。”
张婶哼了一声:“早该来了。”她挎着篮子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爸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走路低着头,谁喊都不应。现在他走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会点头了。你自己没觉着?”
温知夏站在路口想了一下。她确实注意到了。这两个月来温良走路的时候腰背比以前直了一些,脚步也没有以前那么急了。他还是在庇护所里做着那些固定的事,烧水、扫院子、坐在西屋编筐,但那些事他做得越来越从容了,不像以前那样像在赶着什么。
她走回新院子推开院门的时候陆时衍正坐在桌前看书。他周末过来了,上午在庇护所帮忙修了一扇窗户,下午回来歇着。他见她进来放下书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有个以前笑过我爸的人来道歉了。”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爸最近状态比以前好多了。”
温知夏嗯了一声。她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正从浅灰变成深蓝,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把院子里的桂花树照得半明半暗。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做饭了。
那本《我的疯爹》在省城卖得越来越火。方编辑说已经加印了三次,全国的书店都在订货。温知夏对这些数字没什么感觉,她最在意的是那些读者留言。方编辑每隔几天就转给她一批,她一条一条地看,看完之后存在电脑里。有一次她坐在省城出租屋的桌前把所有的留言从头翻到尾,翻到最早的那条时停了一下。
那条写着“你爸在雪地里把你抱起来的时候,他可能不知道,他抱起的不只是一个孩子,他还抱住了自己活下去的理由”。她把那条留言看了两遍,然后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落了满地,秋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飘起来。
她看了一会儿,想起那年冬天温良蹲在雪地里把她从纸箱里捧出来的画面。那个画面她没见过,但她想得出来。她想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回到桌前坐下来,继续看下一批留言。
十一月下旬,省城的一家书店办了场读者见面会。方编辑问温知夏愿不愿意去,她答应了。那天下午她坐在书店的角落里,面前摆了一摞《我的疯爹》,读者排着队过来让她签名。有人签完了不走,站在桌边跟她多说几句。
有个年轻女人说“我看了你的书之后回去看了我爸,他一个人住在老家,我好几年没回去了”;有个中年男人说“我爸也是不太会说话的人,我从来没听他说过一句爱我,但他把所有的钱都存着供我读书”。
温知夏一个一个听着,点头,偶尔说一两句话。签到最后一个人走了之后她坐在椅子上歇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签过名的那些书,每一本扉页上她都只写了“温知夏”三个字,端端正正的。
她合上笔帽站起来的时候,方编辑走过来说了一句:“你爸要是知道有这么多人读了他的故事,他会怎么想?”
温知夏想了想,说:“他大概会说‘别浪费纸’。”
方编辑笑了,温知夏也笑了一下。她拿起自己的包走出书店,站在门口台阶上看了看外面的街道。傍晚的天色正在暗下去,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掏出手机给温良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之后她说“爸”,温良在那边嗯了一声。她停了一下说:“今天很多人看了你的书。他们都觉得你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温良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书是写你的。你写得好。”
温知夏握着手机站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秋风从街那头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了一下。她嗯了一声,又说了两句家常话,然后挂了电话。她站在台阶上又看了一会儿街景,然后走下台阶,融进了路灯底下的人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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