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温爷爷
婚后,温知夏和陆时衍搬进了庇护所附近的一处小院子。说是附近,其实就在村东头,离温良的破屋和庇护所都只有几步路。院子是租的,房东常年在县城,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温知夏托张婶去说了一声,签了一年的租约。
房子不大,两间屋带一个小院,她把朝南那间做了卧室,朝北那间做了书房兼客房。陆时衍周末过来住,平时在省城上班,温知夏周一到周三在省城出诊,周四到周日回村。
日子就这么铺开了。
每天清晨温知夏从新院子走出来,沿着村路走五分钟到庇护所。推开院门的时候通常能看见温良已经在了。他起得比她早,天没亮就醒了,在破屋那边喂完黄黄,就走到庇护所来烧水。灶台上的锅冒着白汽,他蹲在灶膛前添柴,听见门响也不回头,只说一句“粥在锅里”。
温知夏盛一碗粥坐在院子里的旧木桌旁喝,张婶送来腌菜,老汉从菜地摘两根黄瓜,小男孩蹲在门槛上看书。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人说一句话,更多的时候只是碗筷碰撞的声响和翻书页的沙沙声。
温良在庇护所的角色很微妙。他不管事,不张罗,不跟人主动搭话。他每天做的事情很固定:早上烧水煮粥,上午打扫院子,下午坐在西屋窗台旁边看孩子们翻书。
西屋那两排歪歪扭扭的木架子是他自己钉的,上面摆着几十本旧书,大多是温知夏从省城带回来的,也有几本是张婶从镇上旧书摊淘的。
孩子们来了之后会凑到架子前面挑书,挑好了就坐在窗台边的小板凳上翻。温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一块抹布或者一把竹篾,做他自己的活计,不教不催不指点,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坐着。
刚开始孩子们不敢靠近他。他们听村里人说过“疯子温良”的故事,知道他是那个以前被扔石子不还手的人。他们来了之后看见他坐在西屋里,低着头编竹筐或者擦窗台,不说话也不看人,就绕着他走。温良也不主动叫他们,他的方式就是坐在那里,一天坐几个小时,让孩子们慢慢习惯他的存在。
那个不说话的小女孩是第一个靠近他的。
她叫暖暖,四岁多,来了快两个月了,还是不怎么说话。但她每天都会去西屋,从架子上抽一本《小王子》,坐在窗台边翻。她不识字,只是翻着看上面的插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会停下来盯着看很久,然后用手指沿着插画的边缘描一遍。温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的竹篾一上一下地走着,偶尔侧头看她一眼,又收回来。
有一天下午,暖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温良。她看了他好几秒,然后伸手指了指插画上那只狐狸,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温良放下手里的竹篾,凑过去看了一眼那页插画。画的是狐狸坐在草丛里看着远方。
他想了想,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旁边的旧报纸空白处画了一只狐狸。他画得很慢,线条歪歪扭扭的,狐狸的脑袋画得偏大,尾巴像一根粗绳子。画完之后他把报纸推过去给她看。
暖暖低头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狐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手碰了碰报纸上的狐狸尾巴,嘴角弯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着温良,嘴唇又动了几下,这次挤出了一个很轻的声音:“像。”
那是她来庇护所之后说的第一个字。温良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把报纸折好放在了窗台上。从那天起,暖暖每天下午都会坐在温良旁边翻书。她翻她的,他编他的竹筐。偶尔她会指着一个插画看他,他就随手在旧报纸上画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给她。画得最多的是鸭子,因为鸭子好画,一个圆圈加一个扁嘴就行了。暖暖收到鸭子图的时候会笑一下,然后把那张旧报纸叠好放进自己的小抽屉里。
小男孩叫小军,十岁,镇上民政所转来的。他在庇护所住了两个月了,性格比刚来的时候松快了一些。他每天早上帮老汉扫院子,下午去菜地浇水,晚上坐在门槛上翻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小王子》。但他跟温良之间总隔着一段距离。他叫温良“爷爷”,但叫得不勤,偶尔碰面了才低低地喊一声,喊完就低头走开了。
有一天傍晚温知夏从省城回来,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温良蹲在菜地边上拔草,小军蹲在他旁边拔另一垄。两个人隔着一尺的距离,各自拔各自的草,谁也没说话。拔了一会儿小军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爷爷,你为什么不说话?”
温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拔草。他把一根野草连根拔出来抖了抖土,扔进旁边的筐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听着呢。”
小军没有再问。他低头拔了两根草,又问了一句:“那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温良把手里那把草放进筐里,直起腰来看了他一眼:“你想你奶奶。”
小军的手停住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菜垄,泥巴嵌在指缝里,黑黑的。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温良没有再说别的,弯腰继续拔草。过了一会儿小军也弯腰继续拔,两个人的动作渐渐同了步,一垄草拔完了谁也没再开口,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好像比刚才近了一点。
那天晚上温知夏在灶台边帮温良做饭的时候提起了这件事。她一边切菜一边说:“爸,小军今天跟你说话了。”
温良正在往灶膛里添柴,嗯了一声。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温知夏侧头看了他一眼。他蹲在灶膛前面,火光照着他的侧脸,嘴角那道弯还在。她没有再问,低头继续切菜。锅里的水烧开了,白汽涌上来弥漫了整个厨房。她把切好的菜放进锅里,盖子盖上之后转过身来靠着灶台,看着温良蹲在灶膛边添柴的背影。他的肩膀放松着,背没有佝偻,添柴的动作不急不慢的。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十一月初的一个下午,庇护所来了一个陌生人。
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薄棉袄,头发扎得随意,脸上带着一层赶路的风尘。她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温良身上。温良正坐在西屋门口编竹筐,手里的篾条一上一下地走着。女人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了,看了他好几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温良哥。”
温良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女人,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温知夏正好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这一幕停住了脚步。她站在灶台边上看着院子里,温良已经站起来了,手里的竹筐搁在了凳子上。他看着那个女人,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嘴唇动了一下,问了一句:“你是……桂枝的妹妹?”
女人点了点头。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哭。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张照片,边角已经发黄了。温良接过去看了一眼,手微微抖了一下。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人并排站在一棵槐树下面,一个圆脸,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另一个瘦一些,眉眼跟眼前这个女人有几分像。圆脸的那个是桂枝,温良的亡妻。
温知夏站在灶台边上看着这一幕,没有走过去。她看见温良把那张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是桂枝写的。她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但她看见温良的手指在照片背面停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还给了那个女人。
女人接过照片,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布包递过来:“这是我在老家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到的。桂枝姐当年留给你的,后来一直放在我妈那儿,我妈走了之后我翻出来,想着应该给你送过来。”
温良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条旧围巾,深灰色的,毛线已经起球了,边角磨得有些薄。他伸手碰了碰那条围巾,指腹在毛线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把布包合上,放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看着那个女人,说了一句话:“谢谢你。这么多年了还送来。”
女人摆了摆手,说“应该的”。她没有多留,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家常话就走了。走之前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两个孩子,又看了一眼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温知夏,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出了院门。
那天晚上温知夏没有问温良那条围巾的事。她把晚饭做好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温良吃得很慢,筷子夹菜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吃完饭温知夏收碗去洗的时候,温良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放着那个布包。他没有打开,只是把手搭在布包上面,手指轻轻按着。月光从院墙上方照下来,落在他的肩膀和那只布包上。
温知夏洗完碗擦干手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月光。过了好一会儿温良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她姐姐……桂枝,走得早。那时候小花也刚走,我整个人就塌了。”
温知夏侧头看着他。他目光落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上,枯藤在月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
“她给我留了条围巾,”温良把布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上面,“是她织的。我那年冬天一直围着,后来收起来了,放在柜子最底下,搬了几次家不知道丢哪儿了。没想到她妹妹还留着。”
他没有再说下去。温知夏也没有追问。两个人靠着门框坐着,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落在葡萄架上,落在柴堆上,最后落在墙角那块刻着“良”字的旧砖上。糖糖从窝里踱出来蹲在他们脚边,缩着脖子打了个盹。
过了很久温知夏开口说了一句话:“爸,那条围巾你要是想围就围,放柜子里也是放着。”
温良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布包。他想了想,把布包打开,拿出那条旧围巾抖开来看了看。毛线已经旧了,但针脚还整齐,边角虽然磨薄了但没破。他把围巾搭在膝盖上,手指捋了捋上面的毛球,说了一句:“天冷了再围。”
温知夏靠着他的肩膀,把脸贴在他的袖子上。他的袖子是棉布的,洗得软和,上面有灶台的烟火气和阳光晒过的干燥味道。她闭着眼靠了一会儿,听见温良的呼吸声平稳绵长,跟头顶的月光一样安安静静的。
那天晚上她回新院子之前,在庇护所的西屋门口站了一会儿。屋里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架子上的书脊上,把那些旧书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她看见窗台上那张旧报纸还在,上面画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狐狸。她伸手把报纸边角按平了,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走在回家的村路上,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把整条路照得白晃晃的。她走了一会儿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庇护所的方向。院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窄窄的一道,落在门前的泥地上。她看了一瞬,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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