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红毯

婚礼定在十月，秋收之后。

地点选在暖阳庇护所的院子里。温知夏本来想简单办，就请几个相熟的人吃顿饭。可张婶不同意，说“你这辈子就结一次婚，不能寒碜了”。江云也不同意，在电话里嚷嚷着要当伴娘，说“你不办婚礼我就跟你绝交”。最后温知夏松了口，日子定在十月的第二个周六。

婚礼前一天，温知夏回了村。

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忙开了。张婶带了几个村里的婶子在搭棚子，竹竿和塑料布绑在一起撑出一大片阴凉，底下摆了从各家借来的桌子和长凳。老汉在门口挂红绸子，小男孩蹲在地上用红纸写“囍”字，笔画虽然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写得认真。温良正蹲在灶台边处理一只鸡，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沾着细碎的鸡毛，旁边的大盆里还泡着一大摞碗碟。

温知夏把包放下，去灶台边蹲下来帮忙。温良侧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明天当新娘子的人，别沾手了”，语气平平的，但温知夏听出了那话底下藏着的一点什么。她没走，伸手接过他手里的鸡继续拔毛。温良没再拦她，站起来去别处忙了。

那天晚上村里静了下来。来帮忙的人各自回家了，院子里只剩下棚子和桌子，红绸子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温知夏洗完澡换了干净衣裳出来，看见温良一个人坐在堂屋的门槛上，面前摊着一件叠好的衬衫，灰蓝色的，料子挺括，是他平时舍不得穿的那件。

她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来。温良正低头看着那件衬衫，手指搭在衣领上，像是在确认扣子有没有松。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爸，明天穿这件？”

“嗯。”

“我帮你熨过了，在里屋挂着。你明天早上直接穿就行。”

温良点了点头，把衬衫收起来放在膝盖上。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的棚子和月光底下的红绸子。糖糖从窝里探出脑袋咕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台阶下面空空的，月光落在青砖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白。院子角落里那个旧狗窝还在，垫着的稻草已经收走了，只剩下木框和一块褪了色的旧布。

过了一会儿温良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明天从哪儿走？”

“从这儿走。张婶说从堂屋走到院子里就行，不用绕远。”

温良嗯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那双粗糙的手，然后把衬衫叠好放在旁边的凳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微微收拢。他的肩膀没有佝偻，脊背挺着，坐在门槛上的姿势稳稳当当的。

“爸，”温知夏靠着他的肩膀，“明天你牵我走。”

“嗯。”

“走慢点，我不急。”

温良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怕摔着你。”

温知夏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没再说话。两个人靠着门框坐了很久，院子里的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从棚子底下移到葡萄架上面，最后落在墙角那块刻着“良”字的旧砖上，安静地停了一小会儿，又慢慢地挪走了。

婚礼当天早上天晴得干净，十月的阳光温温热热的，照在院子里把红绸子映得格外鲜亮。张婶天没亮就来了，带着几个婶子在灶台边忙活，炖肉、蒸鱼、炒菜，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弥漫了整个院子。江云也到了，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裙子，头发盘起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冲进里屋喊“新娘子衣服我给你带来了”。

温知夏坐在里屋的床沿上，任江云给她整理衣裳。裙子是浅蓝色的，料子软和，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边。江云帮她把头发挽起来，别了一枚银色的发夹，然后退后两步看了看，说了句“行了”。温知夏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那盆铜钱草，叶子圆圆的，绿得发亮。

她从里屋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坐了人。张婶、老汉、两个小孩、还有村里几个相熟的邻居，满满当当坐了两桌。陆时衍站在棚子底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口松着一颗扣子，正低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向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

温良站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等着她。他穿上了那件灰蓝色的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得整整齐齐，领口服帖，头发梳得干干净净。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温知夏从里屋走出来。他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往院子中间走了一步，站在台阶下面等她。

温知夏走过去，把手伸给他。温良看着那只手停了一下，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掌心粗糙但干爽，力道不大，稳稳地托着她的手。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步子很慢，像是怕踩到什么会碎的东西。温知夏跟着他走，步子跟他一致，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

院子里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们。张婶站在灶台边上，围裙还没解，眼圈已经红了。江云站在棚子下面举着手机录像，另一只手捂着嘴。两个小孩趴在桌上仰着头看，手里的花生都忘了剥。

温良牵着温知夏走过棚子底下，走过灶台旁边，走过葡萄架下面。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温知夏走在他旁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阳光照着，鬓角的白发清清楚楚，嘴角那道弯还在，比平时深了一些。

走到陆时衍面前的时候温良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女儿手的那只手，然后慢慢松开，把那只手递出去。陆时衍伸出手来接，两只手在温知夏的手上交叠了一瞬。温良的手很粗，指节大，掌心的裂口刮着皮肤有点糙；陆时衍的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托着她的手稳稳的。温良看了一眼那两只交叠的手，然后把自己的手收回来，退后了一步。

他站在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但温知夏看懂了他的口型。他说的是“去吧”。

温知夏站在陆时衍旁边，回头看了温良一眼。他站在葡萄架下面，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他肩膀上，斑斑驳驳的。他朝她点了点头。她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头来，面对着院子里那些看着她长大的人。

张婶用围裙擦了擦眼睛，喊了一声“开席了”。院子里热闹起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和说笑声混在一起。温良被张婶拉到了主桌上坐下来。他坐在那里有些拘谨，筷子拿在手里不知道先夹哪道菜，张婶给他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碗里，他低头吃了。

温知夏和陆时衍挨桌敬了茶。走到温良面前的时候她端着茶杯停了一下。温良抬起头来看她，她穿浅蓝色的裙子站在他面前，头发挽着，左眼角那颗泪痣在阳光下清清楚楚的。他看了她好几秒，然后伸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好好过。”

温知夏点头，喉咙堵了一下，没有说话。陆时衍在旁边叫了一声“爸”，声音不大但很稳。温良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鱼肉，拿起筷子继续吃了一口。

那天下午散席之后，温知夏和陆时衍没有立刻回省城。她在院子里帮着张婶收拾碗筷，陆时衍在旁边搬桌子。温良坐在门槛上歇了一会儿，站起来去灶台边烧了一壶水，倒了几杯端出来放在桌上。

夕阳西下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棚子拆了一半，红绸子还在风里轻轻晃着。温知夏在灶台边洗干净了手，走出来在温良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落日的余晖把地面染成暖橘色。糖糖踱过来蹲在他们脚边，缩着脖子打了个盹。

“爸，”她说，“我明天回省城，下周再回来看你。”

温良嗯了一声。他低头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你以后不用每周都回来了。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温知夏侧头看着他。他目光落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上，表情平平的，嘴角那道弯还在。

“那我隔周回来。”她说。

温良没有再接话。他把杯子里的水慢慢喝完了，站起来去灶台边又烧了一壶。暮色从院墙上方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渐渐融进了一片暖融融的暗色里。远处田里的蛙鸣开始一声一声地响起来，小寒趴在台阶下面，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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