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河边

那个周末陆时衍开车来接她。

车是一辆深灰色的旧轿车，比去年那辆洗得干净了些，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瓶水和一袋橘子。温知夏上了车系好安全带，他把橘子递过来：“路上吃。”她拿了一个剥开，橘皮清新的酸香在车厢里散开，她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问：“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

车从省城出发，上了高速往南走。路两边的田野从城市的灰绿变成郊野的浓绿，七月的太阳晒得路面发白，远处的白杨树在热浪里微微晃动。温知夏靠着椅背看了一会儿窗外，把剩下的橘子吃完了，又递了一瓣给陆时衍。他接过去放进嘴里，单手扶着方向盘，嚼完了说了一句“甜”，然后继续专心开车。

车下高速之后拐上了一条县道，又开了二十多分钟，路边的景色越来越熟悉。温知夏看着窗外那片金黄的稻田和远处灰白色的村舍，心跳慢慢地沉了一下。她认出了那条河，河岸上的芦苇已经长得比人高了，芦花还没有开，绿色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着。车沿着河岸边的路开了一段，在一处河坡稍缓的地方停了下来。

陆时衍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侧头看了她一眼：“到了。”

温知夏下了车站在路边的土坡上。七月的河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潮气，凉丝丝地拂过脸颊。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缓缓地往下游淌着。她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沿着坡道往下走了一段，在靠近水边的地方站定了。芦苇丛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密密匝匝地立着，风一吹就沙沙地响成一片。

陆时衍跟在她后面，在她旁边站定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手心里，没有直接递给她，只是摊开手掌让她看。是一枚戒指。银色的圈，素面无纹，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温知夏低头看着那枚戒指，没有伸手去拿。

“这里是当年你爸捡到你的地方。”陆时衍开口了，声音不大，跟平时说话的语调差不多，“我知道这个地方对你意味着什么。我也知道你不需要任何人来‘拯救’你，你一个人从这条河边走到了省城，走到了今天。你比任何人都强。”

他停了一下，把摊开的手掌收拢了半寸，戒指还在掌心里。

“我想了很久该怎么跟你说这件事。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用把你从什么地方救出来，因为你已经把自己救出来了。我只是想站在你旁边。”他把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你爸接住了你的命。我想接住你的余生。”

温知夏站在河边，低头看着他的手心。那枚戒指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光，素面的银圈，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她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陆时衍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紧张，没有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她旁边，把手伸在那里等着。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在这条河边蹲下来摸泥土的时候，河水也是这样缓缓地流着，阳光也是这样碎碎地洒在水面上。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她爸当年怎么在雪地里把她抱起来。现在她站在同一个地方，有一个人把手摊开在她面前，让她自己选。

她没有伸手去拿戒指。她往前迈了半步，把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心上，把戒指拢在了两个人的掌心里。

“你不用接住我，”她说，声音被河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楚，“我自己能站稳。但你要是想站我旁边……”

她停了一下。

“——可以。”

陆时衍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把她搂进怀里，也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他只是把手翻过来，把戒指轻轻推进了她的无名指上。戒指大小刚刚好，服服帖帖地圈着那根手指，银色的圈面贴着皮肤，有一点点凉。温知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银色的素圈，干干净净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然后都收回来了。

河面上的风还在吹着，芦苇沙沙地响着。远处有一只白鹭从水面上掠过去，翅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消失在对岸的树丛里了。

“走吧，”她说，“该回去了。”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坡道往上走，回到车旁边。上车之前她站在车门边上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芦苇丛。七月的河岸绿油油的，她想起冬天的时候这里覆着白雪，她爸赤着脚从桥上走过来，把她从草丛里抱起来。那个画面她没见过，但她想得出来。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上了车。

回省城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上，把右手伸开看了看那枚戒指。素面的银圈套在无名指上，不大不小，像是专门为她量的。她不知道陆时衍什么时候量的尺寸，大概是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拿了她放在桌上的什么东西比的。她想着想着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你爸那边，”陆时衍开着车，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要不要我去跟他说？”

“我自己说。”

“那行。”

车开上高速之后他把车窗开了一条缝，温热的夏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了一下。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右手搭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枚戒指。银圈在指根处微微转动，服帖、安稳，像一枚落在她手心里的句号。

回到省城之后她先回了学校宿舍。推开门的时候江云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过暑假，看见她进来瞥了一眼她的手，然后整个人弹起来了：“你无名指上那是什么？！”温知夏把手缩进口袋里，但已经来不及了。江云扑过来把她的手拽出来看了看那枚戒指，愣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你订婚了？！什么时候的事？谁啊？是不是那个陆医生？”

温知夏把手抽回来，在床沿上坐下来，说了句“还没正式定”，但嘴角那道弯出卖了她。江云在她旁边坐下来，抓着她的胳膊晃了好几下：“你这个人！订婚都不提前说！不行你得请我吃饭！”温知夏被她晃得整个人前后摇，终于笑出声来，点了点头说“行行行，请你吃饭”。

那天晚上她坐在桌前给温良打电话。电话接通之后她说“爸”，温良在那边嗯了一声。她握着话筒停了几秒，开口说：“爸，今天陆时衍带我去河边了。”

那边安静了一下。

“他跟我求婚了。”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她听见话筒里传来一阵很轻的呼吸声，然后温良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些：“他……对你好不好？”

“好。”

“那你呢？”

温知夏握着话筒，窗外的路灯把香樟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她把话筒拿近了一点：“我答应了。”

那边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听见温良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的：“那爸放心了。”

她握着话筒嗯了一声。那边温良又补了一句：“你下次回来，带他一起。”

“好。”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桌前没有立刻动。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枚戒指映出一小圈浅浅的光。她把右手伸开放在桌面上看了看，银色的圈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哑光。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翻开那本旧诗集，从里面抽出那片夹了很久的银杏叶。叶脉已经干透了，但形状还是完整的。她把叶子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夹回书页间，合上书放回了书架。

她躺下去的时候江云已经睡了，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她侧着身面朝墙壁，右手搭在枕头边上，指尖碰到那枚戒指的时候停了一下。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匀下来，嘴角那道弯一直留着，安安稳稳的。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5408/55041146.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