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跪


沈家最后一次上门,是在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

那天温知夏正好从省城回来办事。班车到村口的时候她远远看见一辆黑色的旧轿车停在站牌旁边,车身蒙了一层灰,右前轮的轮毂上还缠着一截干草。她下了车走过去的时候,车门打开了,沈母从副驾驶上下来。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领口洗得有些松了,头发剪短了,没有染,鬓角露出了一截花白。脸上的妆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眼袋很重,整个人像是缩水了一圈。

“知夏……”她站在车旁边,两只手攥着一个旧皮包的带子,声音比上次电话里更轻。

温知夏停住了脚步。她看了沈母一眼,又看了一眼车里。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头发凌乱,胡子拉碴,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她认出了沈正庭。副驾驶后面还坐着一个人,低着头,看不清脸,但从那件深色T恤的肩线看得出来是沈子轩。

“你们来做什么?”温知夏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往前走。

沈母张了张嘴,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把身后那辆车让出来。后座的车门打开了,沈子轩从里面钻出来。他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颧骨突出来,以前那股扬着下巴走路的嚣张劲儿荡然无存。他站在车旁边看了温知夏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驾驶座上的沈正庭也下来了。他下车的时候手扶着车门站了一下才稳住,左脚迈出来的时候有些跛,站定之后他才抬起头看着温知夏。

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地叠着,眼窝陷进去。穿着一条深色西裤和一件旧白衬衫,衬衫的下摆没有扎进裤腰里,皱巴巴地垂在外面。他站在车前,两只手垂在身侧,跟上次在合欢树下站着的时候判若两人。

“知夏,”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着,“我来……不是来闹事的。”

温知夏看着他。七月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水泥路面上腾起一层薄薄的热气。路边的稻田里稻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稻穗垂着头。蝉在远处的树上一阵一阵地叫着,叫得人耳朵发紧。

“公司没了,”沈正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什么都没了。房子也抵了,车子是借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辆蒙灰的旧轿车,然后抬起头来,“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当年的事,我错了。”

温知夏没有接话。她站在路边,两只手插在短袖口袋里,看着他。沈正庭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把下一句话从喉咙里拽出来。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这次他没有站稳,膝盖一弯跪了下去。膝盖磕在水泥路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沈母在旁边惊叫了一声,伸手去扶他,他甩开了。

“我不求你原谅,”他跪在地上,仰着头看她,眼角的纹路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你恨我,应该的。当年是我下的令。是我让刘妈把你丢河边的。你妈,你亲生母亲,她拦了,但没拦住。这些事是我一个人做的,你要恨就恨我一个人。”

沈母在旁边低低地哭了出来。沈子轩站在车旁边,两只手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嘴唇抿得紧紧的,看得出来他在忍着什么。他看了温知夏一眼,又把目光移开,盯着地面上的裂缝。

温知夏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正庭。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当:“你跪的不是我。你跪的是你自己丢掉的那些东西。”她顿了一下,目光从沈正庭脸上移开,落在沈母身上,又看了一眼沈子轩,最后收回来落在远处的稻田上。“你们走吧。我不恨你们,但也不会认你们。我有父亲,他叫温良。你们来过的事,我不会告诉他。”

她说完之后转过身,朝村路的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她停了一下,侧过头来说了最后一句话:“以后不要再来了。这地方跟你们没有关系。”

她没有回头看。脚步不急不慢,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村路往家走。身后的轿车旁边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传来沈母的哭声和沈子轩低低的声音,像是在劝沈正庭起来。再后来是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引擎发动的声音,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都渐渐远了。

温知夏走到巷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她没有立刻拐进去,站在巷口的槐树底下停了几秒,抬起头来看了看天。七月的天空蓝得发白,几朵薄云停在远处的树梢上面,一动不动。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然后拐进了巷子。

推开院门的时候温良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柴裂成两半的声音干脆利落。他听见门响直起腰来看了她一眼,手里的斧头还拎着。

“回来了?”

“嗯。”

她走过去蹲在柴堆旁边,把劈好的木柴一块一块码起来。温良继续劈他的柴,两个人一递一接地干着活,谁都没有说话。劈完了一摞柴,温良把斧头靠在墙边,蹲下来跟她一起码。温知夏码着码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爸,刚才在村口碰见几个人。”

温良的手没有停,嗯了一声。

“是以前认识我的人。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温良把手里那块柴码好,伸手又拿了一块。他没有追问是什么人,也没有问说了什么。他这个人向来话少,但他把柴码得整整齐齐的,每一块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手上的动作比平时稳了一些。温知夏看着他码柴的手,那双手上的裂口比前几年少了一些,因为冬天他记得擦油了。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码柴。

柴码完了两个人站起来。温良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问了一句:“饿不饿?”

“饿了。”

“那做饭。”

他转身进了屋。温知夏跟在后面,在灶台边帮他洗菜。水流冲过青菜叶子的时候她听见里屋传来糖糖在窝里咕咕叫的声音,小寒从门槛外面踱进来蹲在灶台边,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她把洗好的菜递给温良,他接过去切了,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地响着。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跟平时没有两样,平平静静的,嘴角那道弯还在。

那天晚上吃完饭,温知夏坐在门槛上乘凉。温良在灶台边洗碗,水声哗哗地响着。她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葡萄架,叶子在晚风里轻轻翻动,一串串绿色的葡萄垂在叶子底下,再过一个多月就该熟了。她看了一会儿,听见身后的水声停了,然后温良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今天来的那几个人,”温良把水杯放在门槛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是沈家的人吧。”

温知夏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上,表情没有变化。

“嗯。”她说。

“他们说什么了?”

“说以前的事他们错了。想让我认他们。”

温良沉默了一会儿。晚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葡萄叶吹得沙沙响。远处田里的蛙鸣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的:“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有父亲,叫温良。”

温良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又收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把脚边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时候说了一句:“那就行。”

温知夏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只碰到了一点点。温良坐直了没有动,让她靠着。院子里的月光白花花的,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

“爸,”她闭着眼说了一句,“你当年在桥上捡到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被丢掉?”

温良侧头看了她一眼。他当然知道她说的“她”是谁。他想了想,慢慢地说:“没想过那么多。就想着你哭得那么小,没有人管你,我就得管。”

温知夏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没有再说话。温良也没有再开口。两个人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轮廓融成了一片。糖糖从窝里踱出来在他们脚边蹲下了,缩着脖子打了个盹。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晚风穿过葡萄叶的沙沙声。台阶下面空落落的,那个趴了十年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块被磨得光滑的旧青砖。

过了很久温知夏直起身来,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说:“我去洗漱了。”

温良嗯了一声。她走开之后他在门槛上又坐了一会儿,低头把杯子里剩下的水慢慢喝完了。放杯子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然后站起来,把院门闩上,又检查了一遍门闩插到位了。做完这些他才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温知夏躺在里屋的小床上,听着隔壁温良的呼吸声慢慢沉下去。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被子上,薄薄的一层。她闭上眼的时候想起沈正庭跪在水泥路面上的样子,想起他的膝盖磕下去的那一声闷响,想起沈母的哭声和沈子轩涨红的脸。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过了一遍就散了,像翻过去的一页书,看过就放下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窗外的月光安安静静地照着院子里的葡萄架和柴堆,照着墙角那个刻着“良”字的旧砖。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匀下来,沉进了睡意里。

第二天上午她回省城之前,温良从柜子里拿了一个布袋子递给她。她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十几个鸡蛋,蛋壳上还粘着干草屑,温温热热的,像是刚从窝里收的。他说:“攒的。你带回去煮着吃。”

温知夏把布袋口扎好放进背包里。她背上包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温良站在门槛里面,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着。晨光落在他的肩膀和头发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她朝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走在去村口的路上,她的手机响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陆时衍发来的消息:“这周末有空吗?有件事想当面跟你说。”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字:“有。”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路边的稻田在晨光里泛着金黄色的光,风吹过来的时候稻穗齐刷刷地弯下腰去,像一层金色的浪铺满了整片田野。她走在路上,步子不快不慢,背包里的鸡蛋安安稳稳地贴在背上,温温的,跟她的体温融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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