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一本书

那本书是温知夏在博士最后一年里断断续续写完的。

最开始只是一些片段。她在笔记本的页脚写下温良说过的话，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某个傍晚他坐在门槛上的样子，在信封背面涂几笔画他在灶台前切菜的轮廓。那些零碎的东西攒了大半年，像一把散落的豆子，她不知道能把它们拼成什么。

后来有一天她整理旧讲义的时候翻到了那张地图，折痕深得发白了，她用镇纸压平了它，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路线和那个小小的“夏”字，忽然觉得应该把它们收拢起来，放在一个地方。

她开始正式写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她坐在出租屋的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敲了第一行字：“我爸不是疯子。”敲完之后她停了一会儿，删掉了，重新打了一行：“他们说他是疯子，可他是唯一接住我的人。”她看着这行字看了一拍，然后继续往下写。那天下午她写了两千多字，写得不算快，但每一段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没有卡住的地方。

之后的几个月里她利用晚上和周末的时间写。写得不多，有时候一个晚上只写几百字，有时候一个字都没动，只是把之前写好的部分翻出来看一遍，改几个标点和措辞。

她写温良蹲在雪地里捡起她的那个早晨，写他在灶台前掰馒头的动作，写他在省城地铁扶梯上站着的样子，写他在镜子里看自己说不怕了的那句话。她写的时候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回避那些艰难的部分，只是把发生过的事一件一件摆出来，像摆一排洗干净晾在绳上的旧衣裳。

陆时衍是第一个读到初稿的人。她写完之后把文档发给了他，让他帮忙看看有没有需要改的地方。他花了三天读完，回消息的时候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我认真读了”，第二句是“写得对，不用改”。她看着这条消息在屏幕上停了几秒，回了一句“谢谢”，然后把文档保存了。

书出版的过程比她预想的顺利一些。她投了两家出版社，第二家接了。编辑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方，读完了全稿之后跟她说了一句话：“这本书不是让人哭的，是让人看完之后想回家看看。”

温知夏说“那就好”。方编辑又问她想不想用真名，她说用。方编辑说“那书名呢，想好了吗”。她想了想说“就叫《我的疯爹》”。方编辑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说“好，就用这个”。

样书寄到的那天是一个周四下午。她拆开快递袋，里面搁着几本样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底子，中间印着四个毛笔字——“我的疯爹”，字是方编辑找一位书法家写的，笔画粗朴但稳当。书脊上的作者名印着她的名字，字不大，端端正正地排在封面的右下角。她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印着一行小字：“献给温良。”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了。

那个周末她带着几本样书回了村。班车到村口的时候天还没有全暗，她沿着村路走到庇护所门口，推开院门的时候温良正蹲在灶台边给黄黄添水。小暖躺在堂屋的床上睡着了，小军和男孩在西屋门口翻那本《小王子》，小女孩坐在门槛上描字，老汉在东屋门口擦收音机。温知夏走进院子，把一本样书放在了院子中间的旧木桌上。

温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桌边看了一眼。他看见封面上那四个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然后伸手把书拿了起来。他把书翻到封面又翻到封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打开扉页，看见了那行“献给温良”。他看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他才把书合上，搁回桌面上。

“写的我？”他问。

“写的我们。”

他把书重新拿起来，翻到第一页，低头看了一会儿。他的识字量看一本完整的书还远远不够，看了一小段就停了，把书合上放回桌面上。他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那本书的封面，然后转身走回灶台边继续添柴了。温知夏站在院子里没有跟他过去。她看着他把柴添好，把锅盖揭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他的动作跟平时一样稳，不急不慢。

那天晚饭后她坐在院子里喝水的时候，小军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温姐姐，那本书是你写的？”她说“嗯”。小军说“我能看看吗”。她把书递给他，他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说“字好多”，又翻了两页，说“这个字我认识，是‘人’”。她把书接回来，说“等你再认多一些再看”。他点了点头，回西屋门口继续看他的《小王子》去了。

小女孩从门槛上站起来慢慢走过来，站在桌角对面，看着温知夏手里的书。温知夏低头看了她一眼，把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印着那张旧地图的影印件，就是温良画的那张去省城的路线图，折痕和磨毛的边角都印得清清楚楚。

小女孩低头看着那张图，伸手指了指右下角那个小小的“夏”字。温知夏说“这是我小时候，我爸给我起的名字”。小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落回那张图上，看了一会儿，慢慢走回门槛旁边坐下了。

那天晚上温知夏走之前，把一本样书搁在了温良的枕头边上。她走进里屋放书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顶旧草帽。她放下书，在门口站了一拍。他说了一句“下周我去镇上给你张婶看看”。她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回省城的班车上她靠着车窗闭着眼，想起今天温良翻书的样子。他把书拿起来，翻到封面，翻到封底，翻到扉页，停在那三个字上，又合上。他没有说好还是不好，没有说感动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把书放下来，转身去灶台边添柴了。可她知道那本书里写的那些事，每一件他都记得。

他记得雪地里的纸箱，记得她三岁时挡在他身前张开的手臂，记得每一个她离开和回来的日子。那些事在他心里放了很多年，有些已经磨成了细细的粉，融在他每天的柴米油盐里。现在她把它们收拢起来，搁在了一本书里，搁在了每一个翻开它的人面前。

她睁开眼，从包里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书出来了。给他看的时候他翻了两遍，没说别的，转身去灶台边添柴了。他那屋的枕头边上搁着一本。”打完之后锁了屏，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春天的田野在夜色里安安静静的，偶尔闪过几盏远处村庄的灯火。班车继续往前开着，她闭上眼，慢慢沉进了座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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