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陆时衍的母亲

开春之后，陆时衍跟温知夏说了一件事。

那天他们在医院走廊里碰见，他刚从病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出院小结。她把一份课题材料递给他，他接过去翻了翻，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下周末你有空吗？我妈想见见你。”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还落在材料上，语气跟平时一样平，像是在说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温知夏愣了一下，问“你跟你妈说了？”他说“说了。上个月回家的时候提了一句”。她把材料收回来，说“行”。

那个周末他开车来接她。车是一辆旧款的灰色轿车，里面收拾得很干净，副驾驶的座位调得靠后了一些。她上车的时候他递了一瓶水过来，说“路上要开一个多小时”。她接过水系好安全带。车从省城出发，沿着高速往南走，路两边的田野从城市的灰色逐渐变成初春的浅绿。

麦苗刚返青，田埂上的油菜还没开花，但叶子已经铺开了，灰绿色的叶片贴在地面上。他开得很稳，偶尔在超车的时候才会看一眼后视镜。她坐在旁边看着窗外，两个人在车上聊了几句课题的事，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

车下高速之后拐进一条县道，两边是矮矮的丘陵和散落的村庄。又开了二十多分钟，车拐进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开着几家小铺子，有卖农资的，有卖早点的，有家五金店门口堆着水管和铁锹。他把车停在镇子东头一栋旧居民楼下面，熄了火。楼是老式的五层楼房，外墙刷着灰白色的涂料，有几处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红砖。楼下种着一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

“到了。”他下了车，绕到副驾驶这边帮她开了门。她下车的时候看见二楼的窗户开着，窗台上摆着一排花盆，有绿萝、有吊兰、还有一盆开着小黄花的酢浆草。窗帘是浅蓝色的，被风微微吹动着。

上了楼，他敲了两下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剪得短短的，鬓角有些花白。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袖口挽了一道，露出细瘦的手腕。她的脸上有皱纹，但眼神是亮的，目光落在温知夏脸上的时候稳稳的，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她看了温知夏两秒，开口说了一句：“是知夏吧，进来坐。”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张小餐桌，桌上铺着一块格子布，中间搁着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枝干花。窗台上那排花盆就是刚才在楼下看到的，绿萝垂下来的枝条沿着窗框绕了半圈。她让他们在沙发上坐下来，自己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过来，一杯放在温知夏面前，一杯放在陆时衍手边。她坐下来的时候顺手把陆时衍那杯水往他那边推了一寸，像是做了一辈子的习惯动作。

“时衍跟我说过你的事。”她看着温知夏，语气不急不缓，“他说你在做神经康复，帮那些被丢下的人。他还说你父亲一个人把你带大的。”

温知夏点了点头。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别的。她坐在沙发上，后背没有靠得太实，手里的水杯端在膝盖上方。她看着面前这个女人，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是一间屋子在傍晚时候的光，不刺眼，但暖暖的。

陆母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酢浆草上。她伸手把花盆转了半圈，让开着小黄花的那面朝着屋里。“时衍小时候，我有几年不太好。”她说，“那会儿他爸常年不在家，我一个人带着他。有时候好几天不出门，窗帘拉着，也不想说话。他放学回来就坐在我房间门口的地上，也不进来，就坐着。我问他怎么不进来，他说‘我在这儿等你’。”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伸手把酢浆草的一片黄叶掐掉了。她把那片叶子搁在茶几上，继续说：“后来他陪我去医院看了，吃了几年药，慢慢好了。现在每天出去走走，种种花，有时候跟邻居去镇上赶集。日子过得简单，但踏实。”

她转过头来看着温知夏，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拍，“他跟我说你父亲以前也不太出门，现在好多了。我听他讲的时候就在想，你们两个人大概都能懂那种事。”

温知夏端着水杯的手指收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晃动的水面，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陆母正看着她，嘴角那道浅笑还在，但眼底有一层很薄的光。她没有说“我懂”，也没有说“我不懂”。她只是说了一句：“我父亲现在每天喂鸭子、带狗、给菜地浇水。日子也踏实了。”

陆母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追问，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水。陆时衍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他靠在沙发的一角，手里端着那杯水，偶尔低头喝一口。他的目光在温知夏和他母亲之间慢慢移动着，像在看两个他都很在意的人第一次面对面坐着说话，确认她们之间没有出现他曾经担心的那种沉默。

午饭是陆母做的。她做了三个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清炒莴笋、一碗排骨汤。菜的分量不大，但摆得整齐，盘子边沿还擦了擦。温知夏去厨房帮忙端菜的时候看见灶台上擦得干干净净，抹布叠成四方块搭在横杆上，锅盖反扣在锅沿上，所有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

她端着菜走出来的时候忽然想起温良的灶台，也是擦得干干净净，抹布叠好搭在横杆上。两个厨房隔着几百公里，可里面的样子几乎一样。

吃饭的时候陆母给她夹了一筷子莴笋，说“这个脆，你尝尝”。她吃了，说“好吃”。陆母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她刚进门时看到的略微大了一些，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但看着很舒服。陆时衍低头扒饭，把碗里的排骨汤喝完了，又盛了一碗。他母亲看了他一眼，说“你平时也这么喝汤”，他说“跟您学的”。她摇了摇头，但嘴角弯着。

下午他们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陆母送他们到门口，站在门框里面，一只手扶着门沿。她看着温知夏说了一句“有空再来”，温知夏说“好”。她又看了陆时衍一眼，说“开车慢点”，陆时衍说“知道了”。她退回去把门轻轻合上了。

下楼的时候温知夏走在前面，陆时衍跟在后面。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门旁边的墙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像是搬家具的时候蹭的。她看了一瞬，继续往下走。

上车之后他发动了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小镇，开上了县道。路两边的油菜还没有开花，但田埂上的草已经绿了一层。她靠着座椅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你妈种的酢浆草开花了。”

“嗯。她养了好几年，每年春天都开。”

“我父亲也种了一盆铜钱草，是从我租的房子窗台上分过去的。”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车子继续往前开，上了高速之后他把车速稳住了，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初春田野的凉意。她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脑子里还留着那盆酢浆草的模样，小黄花朝着有光的方向开着，叶片圆圆厚厚，绿得发亮。

回到省城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暗。他把她送到公寓楼下，没有熄火。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的时候，他开口说了一句：“我妈很喜欢你。”她推开车门的手停了一拍，侧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扶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面的路面上。她说了一句“替我谢谢她”，然后下了车，关上车门。他隔着车窗朝她摆了一下手，把车开走了。

她上楼之后坐在桌前，掏出手机给温良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之后她先问了几句家里的事，然后说了一句：“爸，我今天去见了陆时衍的妈。”那边嗯了一声。她说“她以前也有几年不太好，现在好了，种了一阳台的花”。温良在那边停了一拍，然后说了一句：“那就好。”

她握着话筒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棵合欢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冒出了米粒大小的芽苞，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浅浅的绿意。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去厨房煮了一碗面。面端到桌上吃的时候她想起陆母把那杯水往陆时衍那边推了一寸的动作，那是做了几十年才有的下意识。

她低头吃了一口面，把那个画面跟温良往她碗里夹菜的画面放在一起，两个画面在脑海里并排挂着，像两件同样大小的衣裳晾在同一根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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