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小寒走了

那天早上温知夏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门诊看第一个病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她没有接。等到病人走了她才掏出来看了一眼，张婶打来的，连着两个未接。她拨回去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一点数了。张婶接起来，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知夏，小寒不行了。今天早上起来就趴在窝门口不动了，你爸蹲在旁边陪着它。我给他端了碗粥他也没吃。你看看能不能回来一趟。”

温知夏握着手机站在诊室门口，走廊里有人在走动，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了。她说“我马上回去”，挂了电话就去跟科主任请了假。她没换白大褂，直接拎了包出了医院。

去长途客运站的出租车上她给陆时衍发了一条消息：“家里有点事，我回村一趟，明天的组会帮我请个假。”他回得很快：“知道了。路上注意安全。”

到庇护所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小军和男孩坐在西屋门口，没有玩雪，也没有翻书，两个人并肩坐着，膝盖蜷起来抱着。小女孩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没有描字，只是握着。老汉在东屋门口站着，收音机关着，他靠着门框，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张婶从灶台边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你爸在鸭棚那边”。

温知夏走到鸭棚旁边。小寒侧躺在它的旧垫子上，身体蜷着，后腿微微伸着，呼吸很浅很慢，每一下都像是要停住。温良坐在它旁边的地上，背靠着鸭棚的木板墙，一条腿伸直了，另一条腿屈着。他的一只手搭在小寒的背上，掌心覆在它的肋骨上方，跟着它的呼吸轻轻起伏。他听见她的脚步抬了一下眼皮，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小寒身上。

她没有说话。在他旁边的地上坐下来，膝盖碰到鸭棚木板的地基上，凉丝丝的。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开口。小寒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中间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温良的手一直没有离开它的背，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皮毛，感受着底下越来越弱的起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那起伏停了。他的手掌在小寒的背上多停了一拍，又停了一拍，然后才慢慢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有鸟叫了一声，又远了。温知夏坐在旁边没有动。她看着温良的手从狗背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着。他没有低头，也没有抬手擦眼睛。他只是坐在那儿，背靠着鸭棚的木板墙，看着院子对面那排柳树。柳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光秃秃的，还没有发芽。

“爸，”她开口了，声音不大，“我去拿把铁锹。”

他点了点头。她站起来去杂物间拿了一把铁锹出来，走到菜地角上。那棵老黄瓜藤还在，藤蔓干透了，但根还扎在土里。她在旁边挖了一个坑，挖到半尺深的时候土变硬了，她用脚踩了一下锹背，又往下挖了一截。坑挖好了她站在旁边歇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鸭棚的方向。温良站起来了，怀里抱着小寒，正慢慢往这边走。它的身体软软地垂在他的臂弯里，皮毛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浅灰的色泽。

他走到菜地角上，蹲下来，把小寒轻轻放进坑里。它的姿势还是蜷着的，头微微靠在垫子边缘。温良把坑边的土拨下去，一层一层地盖住它。

他没有用手拍实，只是让土自然落下来，盖住了它的身体，盖住了它的脑袋，最后盖住了它的尾巴尖。土填平了之后他把旁边那块旧垫子搁在坑上面，垫子上又压了一块石头。石头是他从河边捡回来的那种灰白色的，跟院子里压艾草的那块差不多大小。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退后两步看了看那块小小的土丘和上面的石头。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鸭棚。温知夏站在菜地边上没有跟过去。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石头的表面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在午后的光里微微发亮。她看了一会儿，弯腰把旁边散落的几颗土块捡起来放在石头上，然后转身回了院子。

那天下午院子里的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小军和男孩把院子里的雪又扫了一遍，扫得比早上更干净，连墙角根底下的碎雪也铲掉了。老汉把收音机打开了，声音调得很小，评书的声音低低地飘在东屋门口。

小女孩坐在门槛上，把那本《小王子》翻开，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会儿，又翻回去继续往前翻。张婶在灶台边帮忙做了晚饭，熬了一锅粥，炒了三个菜，摆在桌上，没有叫人，只是把碗筷摆好了。

温良从鸭棚那边走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在灶台边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桌上摆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一双筷子。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小寒活了快十年了。来的时候瘦得跟骨架一样，蹲在门口刨了三天的土。”

张婶在旁边站着，嗯了一声。老汉放下手里的收音机，说了一句“它是条好狗”。小军低着头扒饭，没有说话。小女孩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慢慢嚼着。温知夏坐在桌子另一边，端起自己的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入口刚好。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省城。她睡在东屋的下铺，隔壁是温良住的房间。半夜里她醒了一次，听见隔壁有很轻的声响，像是翻了个身，又安静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的月光从窗框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被角上，薄薄的一层。她闭上眼，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温良已经在灶台边烧水了。他看见她出来说了一句“粥好了”。她盛了一碗粥坐在桌边喝，温良也盛了一碗坐在对面。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饭，院子里小军和男孩在菜地边上翻土，小女孩坐在门槛上描字，老汉在东屋门口擦他的收音机。黄黄从鸭棚里踱出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走到菜地角上那块新翻的土旁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踱回去了。

温知夏喝完粥放下碗，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小小的土丘。石头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微光。她看了一瞬，把碗收去洗了，擦干手，背上包准备走。温良送她到院门口，站在门槛上。

她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门框里面，一只手扶着门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晨光落在他的肩膀和头发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她朝他摆了一下手，他也摆了一下。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小寒走了。我爸把它埋在菜地角上，旁边是老黄瓜藤。石头上压了一块河边捡的灰石头。他说小寒活了快十年了。”

打完之后锁了屏，上了班车，靠着车窗坐下来。车开动的时候她透过车窗往回看了一眼，村子的屋顶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庇护所的窗户里透出一点暖光。她收回目光，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班车颠簸着往前开，窗外的田野在冬天的风里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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