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我不怕了

那天早上温知夏是被小暖的哭声吵醒的。

她从东屋的下铺坐起来，披上棉袄推门出去。院子里积着昨天那场雪，白晃晃的一片，雪人还立在院子中间，旧草帽上又多了一层新雪。堂屋的门开着，哭声从里面传出来，细而急，一声接一声。

她走过去的时候看见温良已经把小暖抱起来了，在屋里来回走着，一只手托着她的头，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婴儿在他怀里蹬着腿，脸涨得通红，哭声比平时尖锐一些。

“可能是肚子不舒服。”温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暖，脚步没停，继续在屋里走着，“昨晚吃了两回，后半夜有点闹。”

温知夏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婴儿的额头，不烫。她转身去厨房冲了点温糖水端过来，温良接过去用小勺喂了几滴，小暖咂了咂嘴，哭声降了一些，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哼唧。他又抱着她走了几圈，等她彻底安静下来，才把她放回床上。

婴儿的呼吸慢慢匀了，攥着的小拳头松开了，手指头蜷在脸侧。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掖了掖被角，然后转身去灶台边添柴。

早饭吃得比平时晚。小军和男孩已经吃完了，在院子里扫雪玩。小女孩坐在门槛上裹着棉袄看他们扫雪，手里攥着那张已经描了无数遍的纸。老汉在东屋里没有出来，收音机开着，在放一段评书。

温知夏吃完早饭在灶台边帮温良洗碗，水流冲过碗沿的时候她听见他在旁边说了一句：“你去看看西屋窗台上那盆铜钱草，叶子好像黄了。”

她擦干手走到西屋门口。窗户半开着透气，窗台上那盆铜钱草摆在老位置。叶子确实有几片发黄了，边缘干枯卷曲。她伸手把黄叶掐掉，又把盆往有光的方向挪了挪。铜钱草的叶片圆圆厚厚的，像一枚枚叠在一起的小铜钱，绿的那些还在往窗外伸着。她掐完黄叶直起身来的时候，余光扫到了窗台上另一件东西，那面旧镜子。

镜子是温良从老屋带过来的，圆形的，木框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原木色。它靠墙立在窗台上，平时用一块旧布盖着，大概是怕落灰。不知道什么时候布被拿掉了，镜面朝着屋里。温知夏伸手把镜子拿起来看了一眼，镜面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间偏下的位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镜子里映出她自己的脸，左眼角那颗泪痣，头发扎得利索，下巴比往年尖了一些。她把镜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木框上刻着一个浅浅的“夏”字，笔画歪歪扭扭的，是她很小的时候用小刀刻上去的。她看了一会儿，把镜子放回窗台上，没有盖布。

那天下午她坐在堂屋门口看书，小暖在屋里的床上睡着了。温良从灶台边走过来，手里端了一杯水。他在门槛上坐下来，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搁在膝盖上。院子里小军和男孩在菜地边上玩雪，把雪搓成小球往矮墙上扔。

小女孩坐在矮凳上看他们扔，偶尔把手里的纸翻个面。小寒趴在门槛外面，下巴搁在前爪上，老得不太爱动了，但尾巴偶尔还会摆一下。黄黄在鸭棚门口蹲着，脑袋缩着，不怎么出来。

温良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了西屋。温知夏低头继续看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西屋那边没什么动静，抬头看了一眼。门开着一条缝，她起身走过去看了一眼。

温良站在窗台前面，手里拿着那面旧镜子。他没有照自己，而是低头看着镜面上那道裂纹。她用指腹沿着裂纹的方向摸了一遍，动作很慢。然后他把镜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个“夏”字，看了一会儿，把镜子翻回正面，举起来对着自己的脸。

他看了自己很久。镜子里那张脸比很多年前老了很多，鬓角白了，眼角的纹路深了，下巴的线条松了。但他的目光没有躲。他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我不怕了。”

温知夏站在门口没有动。她看着他把镜子放回窗台上，用手掌把镜面擦了擦，然后把那块旧布重新盖了上去。他转过身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门口，没有意外，也没有问她什么时候来的。他走到门口，在她面前站了一下，说了一句“外面冷，进来吧”，然后侧身走过去，回灶台边了。

温知夏站在西屋门口又站了一会儿。她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铜钱草，绿叶子朝着光的方向伸着，被掐掉黄叶的地方露出了一截新绿的茎。她看了一瞬，转身回了堂屋。

那天晚上她走之前，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雪又下起来了，稀稀落落的细粒，落在雪人的草帽上。她站在雪人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院门。温良站在门槛上，小暖已经醒了，被他抱在怀里，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小女孩坐在门槛里面，小军和男孩在收院子里晾的干衣裳。老汉在东屋门口站着，点了一支烟，烟头的红点在暮色里明灭。

她看了一圈，转身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今天他在镜子里看了自己，说不怕了。那面镜子背面刻着我的名字，是小时候刻的。他看到了。”打完之后锁了屏，踩着雪往村口走。雪落在她的肩膀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点凉意。她伸手把那点凉意抹掉了，继续往前走。

班车在村口等着。她上了车，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开动的时候她透过车窗往回看，庇护所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雪地上，把门口那一小片雪照得亮晶晶的。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靠着椅背闭上了眼。雪还在下，细碎的雪粒打在车窗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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