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大雪那天

那年冬天来得早。

十一月底，村里就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屋顶和菜地里，到中午就化得差不多了。可第二场雪紧跟着就来了，从夜里下到天亮，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温知夏那天正好在村里。她原本打算周六下午回省城，早上起来推开院门一看，雪把路封了，班车停运。她给医院打了个电话请了半天假，又在庇护所的院子里多待了一天。

院子里早早就忙活起来了。温良天没亮就起来了，拿着扫帚把院门到堂屋之间的路扫出来了一条窄道，又从灶膛里掏了草木灰撒在青砖上防滑。小军和男孩一人拿一把小铲子，在院子中间堆雪堆。

老汉站在东屋门口看了一会儿，也拿了把扫帚出来帮忙扫屋檐底下那截路。小女孩裹着一件厚棉袄，是张婶上个月给做的，深蓝色的面子，袖口翻出一截白棉花。她蹲在门槛上看小军堆雪，手里攥着那本《小王子》，书皮已经用旧报纸包了一层，边角还是磨得起毛了。小暖裹在襁褓里，放在堂屋的床上睡着，温良每隔一会儿进去看一眼。

吃过早饭，雪小了一些，变成稀稀落落的细粒。温知夏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转身去杂物间翻了一会儿，从墙角摸出一根胡萝卜，又从灶台边的碗柜里找出两颗黑豆。她把这三样东西放在院子中间的雪堆旁边，冲小军喊了一声：“来堆雪人。”

小军和男孩跑过来，看见雪堆旁边搁着的胡萝卜和黑豆，眼睛亮了一下。小军问“怎么堆”，温知夏蹲下来把雪拢到一起，用手拍实了，拍成一个圆球。她说“先滚身子，再滚头”。

小军和男孩一人一边开始滚雪球，滚得歪歪扭扭的，一个滚成了长条，一个滚得不够圆。温知夏上手帮他们把雪球修圆，拍实了，一大一小叠在一起。

温良从灶台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旧草帽。他弯腰把草帽扣在雪人的脑袋上，大小刚刚好。温知夏看了他一眼，他说“库房里翻出来的，旧的”。她把胡萝卜插上去做鼻子，把黑豆按上去做眼睛。小军又跑去找了两根树枝当胳膊，插在身子两边。

雪人堆好了，站在院子中间，歪歪扭扭的胡萝卜鼻子，大小不太一样的黑豆眼睛，头上的旧草帽压得低低的，盖住了半个脑门。小军退后两步看了看，说“歪了”。男孩说“没歪”。两个人争了两句，跑去找温良评理。温良看了一眼雪人，说“歪就歪吧，站得住就行”。

小女孩从门槛上站起来慢慢走过来。她在雪人前面蹲下来，仰头看着那顶旧草帽，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胡萝卜鼻子。她的指尖在胡萝卜上停了两秒，又缩回去了。然后她转过身走到温良旁边，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温良低头看她，她指了指雪人的脑袋。他蹲下来跟她平视，问“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帽子。”她指着雪人头上那顶旧草帽。温良说“帽子怎么了”。她说“像你”。说完她就松开了他的袖子，走回门槛旁边蹲着了。

温知夏站在雪人旁边，把她说的那两个字听进去了。像你。她看了一眼雪人头上那顶旧草帽，又看了一眼温良，他头上没有戴帽子，雪落在他的白发上，薄薄一层，像撒了一层细盐。她看了两秒，收回目光，蹲下来帮小军把雪人的胳膊调整了一下角度。

那天下午雪又下起来了，比上午密了一些。院子里的人陆陆续续回了屋，小军和男孩趴在窗台上往外看雪，老汉在东屋里开着收音机听戏，小女孩坐在门槛里面裹着棉袄看雪。温知夏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去看小暖。

婴儿躺在床上睡得很沉，脸侧向墙壁那边，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小片脸颊。她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襁褓的被角掖了掖。温良从灶台边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床上的婴儿，低声说“她今天挺乖，上午喂了两回都吃完了”。

温知夏点了点头。她转身的时候看见温良正看着床上的小暖，目光落在婴儿脸上。他的嘴角没有弯，但脸上的线条比平时软了一些，眼角的纹路在灶火的光里显得很淡。她看了一瞬，把目光收回来，走到灶台边帮他剥蒜。外面雪还在下，风把雪粒吹到窗户纸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那天晚上雪停了。温知夏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班车通了，她赶上了最后一趟。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雪人还立在雪地里，旧草帽上积了薄薄一层新雪，胡萝卜鼻子在暮色里露出一点暗橙色。

温良站在门槛上，小军蹲在雪人旁边玩雪，小女孩坐在门槛里面透过门框往外看，老汉在东屋门口站着，男孩在往窗外哈气画字。她看了一圈，转身走了。

走出巷口的时候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今天堆了雪人。小女孩说我爸像那个雪人。帽子像。”打完之后锁了屏，踩着雪往村口走。脚底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路两边的田野被雪盖得严严实实的，一片白。她走了一段，回头又看了一眼，庇护所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在雪夜里亮着，像一只半合着的手掌拢着一小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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