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小军的家长会

通知是周二下午发到温知夏手机上的。小军的班主任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这周五下午开家长会，请各位家长准时参加。消息发在班级群里，温知夏看了一眼，把手机搁下了。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来，翻到温良的号码，打了一个电话过去。

“爸，小军学校周五开家长会，你去还是我去？”

那边安静了一下：“你去吧。我那天要带小暖去镇上打疫苗。”

“行。那我周五下午回去。”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家长会。她要去给小军开家长会。这个念头放在心里转了两圈，觉得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陌生是因为她自己从来没有被开过家长会，以前她上学的时候，每次家长会都是温良去。

他穿着那件旧褂子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低着头，不看人，老师念到她的名字的时候他也不抬头，但耳朵会红。她那时候坐在教室里，隔着好几排座位偷偷看他，心里又紧张又踏实。现在轮到她坐在家长的位置上了。

周五中午她从省城坐车回村。到庇护所的时候小军正蹲在院子里给菜地拔草，看见她进来站起来叫了声“温姐姐”。小女孩坐在门槛上描字，看见她进来点了点头，没有出声，但手里那张纸翻了个面。小暖躺在堂屋的床上睡着了，温良在灶台边洗碗。

她放下包去看了看小暖，婴儿的脸比上个月圆了一些，头发也长出了一层，细细软软的贴在头皮上。她看了一会儿走出来，温良在灶台边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下午两点半，别迟到了”。她嗯了一声，去屋里换了件干净的衬衫。

学校在镇上，离村里三公里。温知夏骑了温良那辆旧自行车过去，车子是二八大杠，坐垫上裹着一层旧布，链条有些生锈，蹬起来吱嘎吱嘎响。路两边的稻田已经收了早稻，晚稻的秧苗刚插下去不久，田里浅浅的水映着下午的光。她骑了二十多分钟到了镇中心小学，把车停在门口的棚子下面，锁好，走进校园。

小军的教室在二楼最东头。她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家长，有的坐在自己孩子的座位上，有的站在走廊里说话。教室不大，课桌椅矮矮的，靠墙的黑板上贴着学生的手抄报，角落里有一个图书角，几本翻旧了的书排在架子上。

她找到小军的座位坐下来，桌面不大，铺着一张磨毛了的塑料垫板，上面放着一本摊开的作业本。她低头看了一眼，是语文作业，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行都写得认真，没有涂改。

班主任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扎着马尾，站在讲台上先讲了一遍班级整体的情况，又表扬了几个进步大的学生，其中提到了小军的名字：“小军同学这学期进步很明显，作业按时完成，上课也敢举手发言了。”温知夏坐在座位上听着，没有低头，也没有脸红。她看着讲台上的老师，点了点头。

家长会开了一个多小时。散会之后有几个家长围到讲台前面去问老师问题，温知夏等人都散了才走过去。班主任看见她走过来，笑了一下说：“你是小军的姐姐吧？”温知夏说“我是他家长”。

班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小军这学期确实进步很大，他以前不太跟同学说话，现在好多了。上次作文课他写了一段关于‘家’的内容，写得挺真诚的”。温知夏问“能看看吗”。班主任从桌面上抽出一本作文本翻到某一页递给她。

作文本上写着一段话，字迹比作业本上的工整一些，像是认真誊过的：“我现在住在一个叫暖阳的地方。这里有一个爷爷，一个姐姐，一个奶奶，还有一个妹妹。爷爷每天给我们做饭，姐姐有时候回来带水果，奶奶隔几天来一次帮忙打扫。妹妹很小，刚来的，不哭的时候挺可爱的。我觉得这里像个家。”

温知夏把那页作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把作文本合上还给班主任，说了声谢谢。班主任说“他写得好是因为他真的有感受”，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教室。

出校门的时候她看见小军蹲在门口的花坛边上等着。他看见她出来站起来，叫了声“温姐姐”。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问他“你怎么来了”。他说“我来接你”。她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走吧，回家”。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跟在她旁边往停自行车的地方走。走了一段之后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老师是不是把我的作文给你看了？”她说“看了”。他低头看着地面，走了一段又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问“写得行不行”。她说“行”。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再问。

回去的路上她骑车载他。小军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抓着车座下面的铁杆，腿晃来晃去。她骑得很慢，经过田埂的时候车把歪了一下，他在后座上扶住了她的腰，又很快松开了。她没回头，继续骑着。路边的稻田里青蛙开始叫了，一声接着一声，在傍晚的风里铺成一片。

回到庇护所的时候温良正在院子里喂小暖米汤。小暖被他竖着抱在怀里，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小女孩坐在门槛上描字，老汉在收衣服，男孩蹲在菜地边上翻土。小军从后座上跳下来跑进院子，去菜地边上帮男孩翻土了。温知夏把自行车靠在墙边锁好，走到温良旁边看了一眼小暖。婴儿的嘴角还挂着一点米汤，他用袖子擦掉了，拍了拍她的背。

“家长会开完了？”他问。

“开完了。老师夸小军进步大。”

“嗯。”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暖，把她换了个姿势，从竖抱换成了横抱。婴儿打了个哈欠，眼皮慢慢合上了。他抱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她抱进屋里放在床上。出来的时候在门槛上坐下来，跟温知夏并排坐着。

院子里的天光正在慢慢暗下去，远处河边的蛙鸣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小军和男孩在菜地边上一边翻土一边说着什么，小女孩坐在矮凳上翻了一页纸继续描。小寒趴在她脚边，黄黄蹲在鸭棚门口。

温知夏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陆时衍发来的，问她今天有没有空。她回了一句“在村里，明天回去”。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着门框继续坐着。温良在旁边没有出声，低头把一根掉在地上的干草捡起来扔进了灶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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