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第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是夜里送来的。

温知夏不在。那天她留在省城处理课题结项的事，本来说好周六回去，临时推迟了一天。晚上九点多她正在出租屋里改材料，手机响了，是温良打来的。他很少在这个点打电话。她接起来的时候那边先是一阵很轻的呼吸声，然后温良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些：“知夏，有人放了一个孩子在门口。”

她握着手机从椅子上站起来：“什么样的孩子？”

“刚出生的，脐带还没剪干净。裹在一件旧棉袄里，放在院门外面。我听见动静出去看的时候人已经走了，没看见是谁。孩子哭得不大，跟猫叫差不多。”

温知夏握着手机在桌前站了两秒，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该做的事。她说：“爸，你先把她抱进屋，别放院子里，夜里凉。看看她身上除了棉袄还包了什么没有。我明天一早就回去，今晚你先找张婶帮忙看看，她带过孩子，知道该注意什么。”

那边安静了一下，温良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温知夏没有睡着。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孩子，刚出生，脐带没剪干净，裹在旧棉袄里，放在院门外面。跟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一模一样的场景。只不过那一次是放在河边的纸箱里，这一次是放在庇护所的门口。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旧棉袄，猫叫似的哭声，一个人转身离开的背影。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把孩子放在庇护所门口。但她知道那个孩子今晚有地方睡了。

第二天清早她赶最早的一班车回了村。到庇护所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她推开院门，看见温良坐在堂屋门口的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个裹在棉袄里的婴儿。他靠着门框，两条腿伸直了搁在地面上，婴儿搁在他的膝盖上，用那块旧棉袄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小脸。他低着头看着那张脸，没有注意到她进来了。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个孩子。很小，比正常足月的婴儿还小一圈，脸皱巴巴的，嘴唇薄薄的，闭着眼睡得正沉。她的头发很稀，贴在头皮上，颜色浅浅的，像是还没长出来多少。温良的一只手托着她的头，另一只手护着她的背，动作很轻，像是怕稍微用点力就会把她捏碎。

“昨晚哭了几回？”温知夏问。

“三回。第一回是刚抱进来的时候，换了个地方可能不习惯。第二回是半夜里，张婶来看了一下，说可能是饿了，喂了点米汤。第三回是天快亮的时候，喂完米汤拍了一会儿就睡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怕吵醒的东西，“张婶说天亮去镇上买奶粉，她家还有一点先拿过来了。”

温知夏看着他抱孩子的姿势。他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两条腿微微分开，膝盖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窝，刚好把婴儿稳稳地托住。他的手搭在婴儿的背上，手指轻轻收着，像是在确认她还在一呼一吸。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抱她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不会抱，姿势笨拙，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可他现在托着这个婴儿的姿势很稳，不急不慌，像是练过很多次。

“爸，你昨晚抱了一夜？”

“嗯。放床上她不睡，一放就醒。抱着就睡。”

“那你没睡？”

“眯了一会儿。她睡的时候我坐着歇了歇。”

温知夏站起来去厨房烧了热水，冲了一碗米汤端过来。温良接过去试了试温度，用小勺子舀了一点送到婴儿嘴边。婴儿的嘴微微张开，米汤顺着嘴角流进去了一点，她咽了一下，又张开了嘴。他一勺一勺地喂，喂了半碗，婴儿又睡着了。他把碗放在旁边，重新把棉袄裹好了，低头看了看她的脸。

那天上午张婶来了，带了一袋奶粉和几个旧奶瓶。她看见温良抱着婴儿坐在门槛上的样子，站了一下才走过来。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说“奶粉我教你怎么冲，水温别太高，摸着不烫手就行”。温良点了点头。张婶又说“这孩子太小了，得注意保暖，夜里得有人看着”。温良又点了点头。

张婶在院子里帮忙收拾了一上午。老汉和男孩都知道家里多了个小孩，走路放轻了，说话也压低了嗓子。小女孩蹲在门槛旁边看着温良怀里的婴儿，看了一会儿，慢慢走过来，踮着脚往棉袄里看了一眼。她看了几秒，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婴儿的脸颊，又缩回去了。温良没有拦她，只是说了一句“轻点”。她点了点头，蹲回去继续看。

那天下午温知夏去镇上买了婴儿需要的东西——奶粉、奶瓶、小衣服、尿布。回来的时候温良还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那个孩子。他换了个姿势，把婴儿竖着抱在胸前，让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一只手托着屁股，另一只手护着后背。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没有哼什么调子，只是安静地拍着。婴儿在他肩膀上打了个嗝，又睡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省城。她睡在东屋的下铺，隔壁是温良住的房间。半夜里她醒了一次，听见隔壁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和婴儿细弱的哭声。她披上衣服走过去看了一眼，门虚掩着，温良坐在床沿上，怀里抱着那个孩子，正在喂米汤。

他的动作很慢，一勺一勺地喂，喂完一勺用袖子擦一下她嘴角溢出来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发亮。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看了一会儿，退回屋里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温良已经把婴儿喂饱了，裹在棉袄里放在床上，她睡得正沉。他坐在床边看着她，手里拿着一块尿布在叠，叠完了搁在枕头边上。温知夏走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她晚上哭了两回，比昨天好一点了。”

温知夏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床上那个睡着的婴儿。她的脸比昨天舒展了一些，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皱巴巴的，嘴唇的颜色也红了一点。她的头发还是稀稀疏疏的，贴在头皮上，像一层极浅的绒毛。她看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爸，你想给她起个什么名字？”

温良把手里那块尿布叠好了，放在枕头边上。他看着床上的婴儿，想了一会儿，说：“叫小暖吧。”

“哪个暖？”

“暖和的暖。”他把手轻轻搭在婴儿的襁褓外面，“她裹在棉袄里来的，放门口也没冻着。是个暖和的孩子。”

温知夏点了点头。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的襁褓上，把棉袄的红色照得暖融融的。院子里小寒趴在门槛上晒太阳，黄黄蹲在鸭棚门口，小军蹲在菜地边上拔草，小女孩坐在矮凳上描那张写着字的纸。老汉在东屋门口擦他的收音机，偶尔抬头往这边看一眼。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叫小暖的婴儿，看着她呼吸时薄薄的鼻翼轻轻翕动，看着她的小拳头从襁褓里伸出来一小截，手指头蜷着，还没有一根筷子粗。

她想起很多年前温良在雪地里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大概也是这么小，这么软，这么让人不敢用力。他把她抱回了那间破屋，用薄薄的棉袄裹住她，整夜抱着她不敢合眼。那些事她从来没有记忆，可她知道它发生过。因为她还在这里。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小暖的脸颊。手指触到的那层皮肤又薄又软，带着婴儿特有的温度。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回膝盖上。温良在旁边坐着，低头把叠好的尿布码整齐，没有说话。

PS：离完结不远了，喜欢的朋友点点催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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