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我不是坏人

男孩叫小军，十岁，已经在庇护所住了两个月。

他是镇上民政所转过来的，父母都不在了，跟着奶奶过，奶奶上个月走了，剩下他一个人。刚来的时候他不怎么说话，每天蹲在菜地边上拔草，拔完草就坐在西屋门口翻那本《小王子》。后来温良给他搭了图书角，他看书看得多了，话也多了一些，偶尔会跟老汉聊几句天气或者地里的庄稼。老汉说他“比刚来的时候松快多了”，张婶说他“这孩子心里有事，慢慢来吧”。

那天下午温知夏从省城回来，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小军蹲在西屋墙根底下，膝盖蜷到胸口，脑袋埋在胳膊里。他蹲的那个位置是墙角和门槛之间的夹缝，不显眼，要是不特意看根本注意不到那里有个人。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膝盖碰到墙根的青砖上，凉丝丝的。她问他怎么了。他没有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他们说我不是好人家的孩子。”

温知夏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把背靠在墙上，跟他并排坐着。她没有问“谁说的”，也没有说“你别听他们的”，更没有说“他们胡说”。她只是坐在他旁边，看着院子里那四棵柳树。柳树是去年从河岸上挖的野苗，刚栽下去的时候蔫头耷脑的，叶子卷着边。现在缓过来了，枝条绿得发亮，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偶尔拂过矮墙的墙头。

小军又开口了，声音闷在胳膊里，断断续续的：“学校今天搞活动，有个同学说我是坏人的儿子。他说我爸是坏人，所以我也不是好人。他说我爸进过监狱，所以我长大了也得进监狱。”

温知夏还是没有接话。她坐在那里，等他把话说完了，等他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他抬起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他看了她一眼，又把头低下去，盯着脚边的地面。地面上有一小块青苔，从墙根的砖缝里长出来，薄薄的一层，颜色深绿。

温良从灶台边走过来了。他手里端着一碗水，水是从暖水瓶里倒的，还冒着一点热气。他在小军面前蹲下来，把水递过去。小军接过去喝了一口，捧着碗没有放下。碗是搪瓷碗，边上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底下黑灰色的铁。温良在他旁边蹲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蹲的姿势跟小军差不多，背靠着墙。他蹲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像平时说话那样。

“我小时候，村里人也说我。”他说，“他们说我疯，说我脑子有病，说我养不活孩子。我走路上人家扔石子，扔了我就加快脚步走。后来我不躲了，他们就不扔了。”

小军抬起头来看他。温良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院子里的菜地上。豆角架上的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一下又落回去，露出背面浅灰色的绒毛。

“你知道我为什么后来不躲了吗？”他问。

小军摇了摇头。

“因为我发现他们说的不对。”温良把目光从菜地上收回来，看着小军的脸。他的眼睛不大，眼角有很深的纹路，但目光是平的，落在小军脸上的时候稳稳的，不晃。“他们说我是疯子，可我每天干活、做饭、养孩子。我做的是正常人的事。我做的是对的事。他们说的不对，我就不听了。”

小军捧着碗没有出声。碗里的水还剩小半碗，水面轻轻地晃着，映着院子里的一小块天光。温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灶台边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说了一句：“你爸做了什么，跟你没关系。你是什么样的人，是你自己做的事说了算。你来了之后帮老汉扫地，帮张婶拔草，每天看书认字。这些是你自己做的。不是别人说的。”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不急不慢，走到灶台边蹲下来，继续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从灶口窜出来舔了一下锅底又缩回去。小军在墙根底下又坐了一会儿，把碗里的水喝完了。他站起来把碗送回厨房去，出来的时候没有回西屋，走到菜地边上蹲下来，开始拔草。

他拔得很认真，手攥着草根往上一拽，连根带土拔出来，抖一抖根上的泥，扔进旁边的筐里。温知夏坐在原地看着他拔草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灶台边帮温良做饭了。

那天傍晚吃饭的时候，小军坐在桌边，碗里的饭比平时吃得干净。他把碗里的米粒扒得一颗不剩，碗底干干净净的。他吃完之后主动帮老汉收了碗，把碗摞在一起端到灶台边，然后又回西屋门口坐下来翻开那本《小王子》。

温知夏在桌边喝水的时候看见他翻到某一页停住了，低头看了很久。她没有走过去问他在看什么。她只是坐在那儿，看着他翻了一页又一页。

小女孩坐在门槛旁边的矮凳上，手里也捧着一本书，但不是那本《小王子》，她拿的是温知夏上次留下的那张写着字的纸，正用手指沿着那行字慢慢描着。她描完一行就翻过面来在背面用铅笔画了一个圈，又翻回正面继续描。小寒趴在她脚边，偶尔抬起眼皮看一眼院子里的人，又合上眼。黄黄在鸭棚门口蹲着，脑袋缩在翅膀里，已经睡了。

那天晚上她走之前，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小军还在西屋门口看书，老汉在东屋门口擦收音机，男孩在写作业，小女孩坐在门槛上抱着那张纸。温良在灶台边洗碗，黄黄蹲在灶台角上。灶膛里的余烬还亮着，把灶台边的墙壁映得忽明忽暗。她看了一圈，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小军今天在学校被人说了。我爸跟他说了一段话。他说完就去拔草了。”打完之后锁了屏，沿着村路往村口走。夏天的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叶的气息。路边的稻田里蛙鸣一阵一阵地响着，从这一片田传到那一片田，连绵不断地铺满了整条村路。

她走到村口站牌底下等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庇护所的灯还亮着，从窗户里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落在院子外面的泥地上，窄窄的一道。她看了一瞬，转回头，班车从远处驶过来了。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5408/55041155.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