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掰馒头

小女孩是七月中旬来的。

那天下午镇上民政所的人带她过来，在院门口停了一辆旧面包车，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小女孩四岁左右，瘦得厉害，头发稀稀疏疏的，扎了两个小揪揪，左边一个右边一个，用黑色的皮筋扎着。她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碎花短袖，领口歪着，裤脚卷了好几道才露出脚踝。

她不看人。目光落在脚前的地面上，两只手攥着中年男人的裤腿不放。

中年男人把她领进院子，跟温良说了几句话。温知夏不在，是张婶帮忙招呼的。男人说这孩子是隔壁县送来的，母亲生下她就走了，父亲年初在工地上出事没了，亲戚没人愿意接。张婶听完叹了一口气，蹲下来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小女孩往后缩了缩，没有出声。

温良从灶台边走过来，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去厨房盛了一碗粥出来，放在院子里的旧木桌上。

“先吃点东西。”他说完就走开了，在灶台边蹲下来继续添柴，没有再看她。

小女孩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中年男人跟张婶交代完事情就走了，走之前在她面前蹲下来，说了几句话。她没有回应，也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攥着自己衣角。张婶搬了把椅子放在桌边，说“坐这儿吃吧”，然后也走开了，去菜地边上帮老汉拔草。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远处河边的蛙鸣。

小女孩在原地站了十几分钟，才慢慢挪到桌边。她没有坐下，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粥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她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碗沿，又缩回去了。

温良从灶台边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一个馒头。他把馒头掰成两半，又掰成四块，再掰成更小的块，一块一块码在碟子里，摆在粥碗旁边。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把碟子放好了就退回去，在灶台边蹲下来继续做他自己的事。

小寒趴在门槛外面，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黄黄从鸭棚里踱出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踱回去了。

又过了十几分钟，小女孩伸出手拿了一块馒头。很小的一块，拇指盖大小，她捏在手里没有立刻往嘴里送，而是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她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就这样一小口一小口地把那块馒头吃完了。

她放下手的时候碟子里还剩几块。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了第二块。

那天傍晚温良给张婶打了个电话，让她帮忙去镇上买两件小女孩穿的衣裳。张婶问“多大的”，他想了想说“跟知夏小时候差不多”。张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温知夏到了。她拎着一袋水果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小女孩坐在门槛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是那本《小王子》，翻到中间某一页，她低着头在看。温良蹲在菜地边上拔草，老汉在扫院子，男孩去学校了不在。小寒趴在小女孩脚边，她看书的间隙会伸一只手放在小寒的背上，轻轻摸着它的毛。

温知夏走到温良旁边蹲下来。

“爸，新来的？”

“嗯，昨天下午到的。四岁，叫什么我也不知道，她不说。”温良把一把野草拔出来，抖了抖根上的土扔进筐里。

“吃饭了吗？”

“吃了。昨天下午来的，今天早上吃了一碗粥，半个馒头。中午我再做。”

温知夏看了一眼坐在门槛上的小女孩。她翻了一页书，然后低头盯着那页看了很久。大概是不认识上面的字，但手指沿着文字一行一行地滑过去，像是在读。小寒的耳朵动了动，抬头看了温知夏一眼，尾巴摆了两下，没有站起来。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女孩坐在桌子最边上的位置，手边搁着碗和筷子。温良炒了一盘青菜、一盘西红柿鸡蛋，老汉和男孩坐另一边。她看着面前碗里的饭，没有动筷子。

温良从碟子里拿了一个馒头，掰了一小块放在她的碗沿上。她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在低头吃自己的饭了。她拿起那块馒头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过了一会儿她又拿了一块。

男孩夹了一筷子西红柿鸡蛋想放进她碗里，她往后缩了一下。温良看见了，说了一句“放碟子里就行”，男孩就把菜放在了碟子边上。她看了一眼那筷子菜，过了一会儿自己夹起来吃了。

吃完饭她主动把碗端起来送到了灶台边上。温良正在洗碗，侧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放那儿吧”，她就把碗搁在灶台边沿上，然后走回门槛旁边的矮凳上坐下了，把那本《小王子》又翻开来看。

温知夏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些，没有走过去跟她说话。她只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菜地里帮老汉拔草了。

那天下午她坐在院子里那张旧木桌旁边写东西。小女孩慢慢挪了过来，站在桌角对面，手里攥着那本书，看着她。温知夏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说话，把书举起来翻到某一页，指了指上面一行字。

温知夏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写的是“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她看了看小女孩的脸，然后接过书来，轻声把那句话念了一遍。

小女孩听着，没有表情变化。但她把身子往前凑了一点，靠在了桌沿上。

“你想学认字？”温知夏问她。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书又往前推了一寸。温知夏把那句话抄在一张空纸上，指着第一个字教她念。她跟着念了，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念完那句话她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遍“驯”字的偏旁，画了两遍。

温知夏看着她画完，把那张纸折好递给她。她接过去揣进了口袋里，然后走回矮凳上坐下了，把书翻到第一页重新开始看。

傍晚的时候温知夏去厨房帮温良做饭。她一边洗菜一边问了一句：“她叫什么名字？”

温良正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顿了一下。“她不说。民政所那边也没说清楚。”他把切好的菜码进盘子里，“等她想说了再说。”

那天晚上温知夏走之前，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小女孩坐在门槛旁边的矮凳上看月亮，小寒趴在她脚边。温良在灶台边收拾碗筷，黄黄蹲在灶台角上。老汉在东屋门口擦他的旧收音机，男孩在西屋桌前写作业。

她看着院子里这几个人，看了一会儿。月亮从东边的树梢上升起来，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小女孩的侧脸被月光照出淡淡的轮廓，两个歪歪的小揪揪垂在耳朵边上。

温知夏转身跟温良说了一句“我走了”。他点了点头，把手里洗好的碗放回架子上，说“下周回来，我给你留了腌萝卜”。

她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小女孩还坐在矮凳上，手里攥着那张写着字的纸，月光落在她稀疏的头发上。她看了一瞬，转回身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今天来的小女孩，四岁，不说话。我爸给她掰馒头。她吃了一块又一块。晚上她学了一个字。”打完之后锁了屏，沿着村路继续往村口走。路边的稻田里传来蛙鸣，一声接着一声，在夏天的夜风里连绵不断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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