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图书管理员

庇护所开张之后，来的人不多。

头一个月只有两个人上门问过。一个是隔壁村的孤寡老汉，六十七岁，腿脚不太利索，儿子在外地打工不回来，村里帮他问能不能住过来。温知夏在电话里跟他说了情况，老汉第二天拎着一个蛇皮袋来了，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一圈，说“行吧”，就住进了东边那间屋的下铺。

另一个是镇上民政所转来的，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父母都不在了，跟着奶奶过，奶奶上个月走了，剩他一个人。温知夏回去办了手续，把他接了进来，住在上铺。

有了两个人之后，院子里慢慢有了动静。老汉早上起来扫院子，男孩蹲在菜地边上拔草。温良每天照常喂黄黄、带小寒散步、给豆角浇水。他不怎么跟人说话，但每天早上会多煮一锅粥，中午多炒一个菜。老汉和男孩坐在桌边吃饭的时候他也在，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

一个月之后的某个傍晚，温知夏打电话回家问情况。张婶接的电话，说“你爸这几天在收拾西边那间空屋”。她问“收拾那间干什么”，张婶说“不知道，他把里面堆的杂物都搬出来了，又从你屋里搬了几本书进去”。温知夏挂了电话之后想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打回去问。

那个周末她回了村。走到庇护所门口的时候，她看见西边那间屋的门开着，温良正站在里面，把几块旧木板钉在墙上。墙上已经钉好了两排架子，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层都钉得很结实。架子上搁着十几本书，大多是旧的，封面磨白了，有几本还是她以前留在家的课本。他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看见是她，说了一句“回来了”，然后继续钉手里的那块木板。

她走进去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墙上那两排架子是用旧木条拼的，长短不一，但每一根的切口都磨得光滑，钉子钉得规规矩矩。架子上那些书摆得整整齐齐，书脊朝外，有几本按高矮排了序，有几本按颜色分开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本的封面，是一本旧版的《小王子》，封面已经卷了角，书脊上贴着一块透明胶带。她翻开来看了一眼，扉页上盖着一个模糊的印章，是很多年前她读过的乡村小学的图书室章。

“爸，你把这些书都翻出来了？”

“你以前留在柜子里的。还有几本是我去镇上旧书摊上买的。”他把最后一块木板钉好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退后一步看了看那两排架子。架子不高，刚好够一个小孩伸手够到最上面那层。

“这个是做图书角？”

“嗯。那个孩子没什么事做，天天蹲在菜地边上看蚂蚁。我想着有本书看总比看蚂蚁强。”他把锤子放回工具箱里，弯腰把地上散落的钉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一个旧铁盒里。

温知夏看着那两排架子，又看了看架子上那些旧书。有几本的扉页上还写着她小时候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很多年前她刚开始学写字的时候写的。她抽出一本翻开，里面夹着一片干透了的银杏叶，叶脉还清清楚楚的。她把叶子放回去，合上书放回架子上。

“那个孩子看书吗？”

“看。不认识的字就问我。我也不认识的就让他留着，等你回来问。”

她笑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笑什么，把工具箱拎起来靠到墙角，走出去了。她站在那间小屋里又看了一圈。墙上两排架子，十几本书，几块歪歪扭扭的木板，一个旧铁盒装着钉子。窗台上搁着一盆从院子里分出来的铜钱草，叶面朝南摆着。她看了一会儿，走出来的时候温良已经回到灶台边在准备午饭了。男孩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封面，是那本《小王子》。男孩抬头看了她一眼，叫了声“温姐姐”，又低下头继续看了。她站在菜地边上没有走，看着那个男孩翻了一页，手指沿着文字一行一行地移过去。

那天下午她帮着温良把西边那间屋的窗框重新刷了一遍漆。刷到一半的时候老汉从东边屋里走出来，端着一杯水递给她，说“你爸这几天一直在弄这间屋，我看他钉架子钉了两天”。她接过水说了声谢谢，老汉摆了摆手，转身回屋了。

她站在窗台边上喝完那杯水，低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温良正蹲在菜地边教那个男孩认豆角的叶子，男孩手里攥着那本《小王子》，书页里夹了一片豆角叶。小寒趴在门槛上，脑袋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黄黄在鸭棚门口蹲着，歪着头看院子里的人。

那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那张旧木桌旁边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陆时衍的，很短：“庇护所开了。目前住了两个人，一个老人一个孩子。我爸在西边那间屋里搭了一个图书角，用旧木板钉了两排架子，放了十几本书。那个孩子这几天一直在看书。一切都好。”她写完之后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压在桌角的暖水瓶下面。第二天走之前她把它投进了镇上的邮筒。

回省城的班车上，她靠着车窗闭着眼，脑子里还在想那两排歪歪扭扭的木板架子。架子上的书不多，有几本的封面已经磨白了，但那两排架子钉得很结实，每一颗钉子都稳稳地嵌在墙里。

温良做那件事的时候大概花了好几天，一颗一颗地钉，一块一块地磨。他没有跟她说过这件事，就像他从来没有说过很多事一样。但他做了。

她睁开眼，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西屋图书角。两排架子，十几本书。他在做。”打完之后锁了屏幕，靠着椅背继续看着窗外的田野。夏天的田野绿得发亮，稻田里的水被风吹出一层一层的波纹，从车窗外面一片一片地往后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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