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庇护所的第一天

庇护所建成那天是六月初。

房子不大，三间屋，朝南那面开了三扇窗，窗框是温良找村里的木匠用老榆木打的，刷了一层清漆，木纹清清楚楚地露在外面。屋顶铺了灰瓦，墙是红砖墙，底下砌了一层石头基座，防潮。门口有一小块平台，铺了青砖，边上摆了两盆绿萝，是从省城带回来的。

东边那块空地翻了土，种上了豆角和黄瓜，架子已经搭好了，竹竿一根根交叉着绑在横梁上。西边靠河那侧栽了四棵柳树，是从河岸上挖的野苗，手腕粗细，叶子还带着移栽之后没缓过来的蔫。矮墙修好了，用石头和水泥垒的，齐腰高，从外面能看到院子里面的动静。

温知夏是周六上午到的。班车到村口的时候她看见温良站在站牌旁边，穿了一件干净的灰蓝色短袖衫，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小寒蹲在他脚边，脑袋昂着。她下了车走过去，温良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转身走在前面，小寒跟在后面，步子比上次慢了一些，但稳当。

走到庇护所门口的时候，温知夏站住了。

院门开着，里面有人。张婶蹲在菜地边上拔草，旁边有个她不认识的女人在擦窗台。院子里摆着一张旧木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搁着一个暖水瓶和一摞碗。靠墙的架子上放着几袋米面和一口新锅。小寒走进院子，在一把椅子旁边蹲下来，尾巴轻轻扫了两下地面。

“张婶先来帮忙收拾的，”温良说，“她说开张第一天得有人气。”

温知夏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她推开朝南中间那扇门走进去，屋里刷了白墙，地上铺了青砖，靠墙摆着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柜子。窗台上放着一盆铜钱草，是从温良院子里那盆分出来的。

她又推开东边的门，屋里摆了两张上下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地码在床板上，枕头套是新的，浅蓝色的布面上印着碎花。西边那间是厨房，灶台砌得方方正正，锅碗瓢盆摆了一排，墙角堆着劈好的柴。

她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张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灶台试过了，火烧得旺”。她点点头，走到院子中间的旧木桌旁边坐下来。温良从暖水瓶里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

“爸，”她看着院子里那四棵还没有缓过来的柳树苗，“那块地契和房契我都办好了。名字写的是你的。”

温良正在收桌上的碗，手停了一下。他把碗摞好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把抹布拿起来擦桌子。他擦了两下之后说了一句：“写谁的名都一样。反正是你建的。”

那天下午张婶帮忙去村里喊了几个人来坐坐。来的人不多，五六个，大多是从前跟温良有过往来的邻居。有人端来一碟花生米，有人提了一壶茶，有人搬了两把竹椅过来，院子里很快坐了一圈。

温知夏站在门口跟大家打了招呼，有人问她这个房子准备做什么用，她说“收一些没地方去的人，孩子老人都有，先住着慢慢来”。那人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几个人坐了一个多钟头，聊了些地里的庄稼和谁家娶了媳妇的闲话，天擦黑的时候散了。

人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张婶最后走，走之前拍了拍温知夏的胳膊说“你这事儿做得对”，然后拎着空篮子出了院门。温良把椅子收拢靠在墙边，又把桌上的碗碟收进厨房去洗。

温知夏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最后一层光慢慢暗下去。小寒趴在她脚边，呼吸匀匀的。黄黄在鸭棚里蹲着，脑袋缩在翅膀里，偶尔咕一声。

那天晚上她睡在东边那间屋里，睡在下铺。被子和枕头都是新洗的，带着皂角的味道。她躺下来之后听见隔壁屋里温良翻身的轻响，然后是院子里小寒换姿势时爪子刨地的细碎声。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从窗框的缝隙里透进来一层薄薄的亮光，落在被角和地面上。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沉下去，呼吸匀了，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动静了。她披上衣服走出去，温良正蹲在菜地边上给豆角浇水，小寒跟在旁边。灶台上的锅冒着白汽，她揭开锅盖看了一眼，粥已经熬好了，旁边碟子里搁着切好的腌萝卜和两个剥好的鸡蛋。

她盛了一碗粥端到桌边坐下，温良浇完水走过来也在对面坐下。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饭，院子里偶尔有风吹过，把豆角架上的叶子吹得翻了一下又落回去。

吃完饭她收碗去洗的时候，温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今天我去镇上把电话装上。以后有人来问，也好有个联系方式。”

温知夏把碗洗好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站在院子中间，背后是那四棵还蔫着叶子的柳树苗和修得齐整的矮墙。晨光从东边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和头发上，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发亮。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座院子跟他这个人是一样的，不新了，可修一修还能用，还能挡住风，还能让人在里面踏踏实实地睡一觉。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那块还没有完全活过来的柳树苗。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叶的气息。她开口说了一句：“爸，牌子的事我下周找人做。挂在门口。”

他说好。然后他转身去灶台边把火拨了拨，往锅里添了一瓢水，准备中午的饭了。小寒从门槛外面慢慢走进来，在灶台边找了个角落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黄黄从鸭棚里踱出来，在院子里走了半圈，又踱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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